【回忆录】即将告别中四小 

       我12岁生日那天，得到大姐送的礼物——几本书，本来就爱看书的我很是喜欢。把书系在一起的天蓝色丝带，也是我喜爱的装饰，逢年过节、外出照相，我都系在辫子上。12岁女生，对穿着打扮比先前留意了。美术课教花布设计，我画的是湖蓝底色上一组组图案：绽放的红荷，娇嫩的菡萏，张开与半卷的荷叶。现实中没看到这样的花布，但参观中苏友好大厦的捷克展览馆时，看到蓝底一组组红玫瑰图案的花布，妈妈见我喜欢就买给我做连衣裙。我穿着它上学，路过德政北某大院门外，突然一男孩跑过来，用手朝往我嘴上一抹，再坏笑着跑开。我嘴唇登时火烧火燎，原来他把辣椒剁碎，汁液很辛辣。这男孩已学着撩逗欺负女孩了！我急着上学，其实也不敢惹他，以后就少走德政北西面。我开始意识到男女有别，交往要注意分寸，行为不能离谱。

       那时学生有男女界限，不过我从不在乎，由于待人和善，男生女生都对我好。插班生宁来自香港，白净斯文，衣着整洁。他哥是足球裁判，后来我看越秀山球赛直播，电视里有他哥的身影。老师安排宁和我同桌，帮助他融入集体，不久他戴上红领巾。男生泽上课不专注，老师让我和他同桌，希望我带动他，殊不知我俩老讲悄悄话。30年后泽说起，我还不太相信。一起看望班主任，我问是这样吗，吴老师笑答，你是爱在下面小声说话！当年他没批评我，多少有点偏爱。作文题目《我的理想》，同学的志愿五花八门，科学家、画家、演员、医生、火车司机……老师讲评一番，过两周出同样题目，很多同学都改了志愿，反正写写而已，离长大还远呢。而我，第一次写做老师，第二次还是写做老师。看了苏联电影《乡村女教师》，想象自己在乡村、海岛讲课，“站上讲坛，望着孩子们一双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吴老师说：“幼坚，你当老师的志愿很好，可是要知道，不是每个学生都有乌溜溜的大眼睛，也不是每个学生都听话好学的。”他师范毕业不满20岁，刚教书还被学生气哭过，后来就亲如兄弟了。“我知道，当老师要不怕困难！”我大声对吴老师说。

       学校组织高年级学生开展勤工俭学，除了经营红领巾邮局，还从越秀北那家广州卫生材料厂接活。在学校东边楼房的二楼，开设加工车间，主要是包装药棉。下午或晚上轮到谁上班就进车间，穿工衣戴工帽，消毒双手，再将大包药棉拆分。在天平杠杆一端小盘放规定重量的砝码，另一端小盘放药棉，看指针位于正中，就可将药棉装袋封口了。那年月工厂要大跃进，我们也配合加班赶活，同学们功课不多，家务有限，都乐意回校。1959年秋我们升六年级，1960年春开始考虑报哪所中学。傍晚我和女生孟在车间准备收工，望一墙之隔的农讲所，中四小、农讲所北邻是十五中。农讲所红棉落在东墙两侧，硕大鲜亮。我说，十五中容易考，但我想离家远些，考广雅，去寄宿！孟是教授女儿，成绩很好，“没问题，一起考广雅！”班里还有谁报广雅我没打听，甚至同桌报哪里也没在意。我只记得自己报的志愿，一个比一个离家近：广雅、二中、十七中、十五中。

       蝉鸣声声，热风阵阵。13岁的少男少女，明白这是共度的最后一个夏天。不知由谁牵头，参与者或多或少，有从车间下来的，有从家里出来的，男生女生说着笑着，走过德政北、东风中、小北路，直抵小北花圈，入越秀公园东门。德政北是我往返四年的路，夏天柏油马路晒得滚烫，我穿鞋也感到脚底热，同学赤脚更热得连跑带跳。雨季排水不畅“水浸街”，赤脚同学痛快地蹚水，我也忍不住脱下雨鞋，光脚在小河般的路上玩一阵。今夏一过，我会少走这条路（除非考到十五中），会和这班同学告别。或许其他人也有淡淡离愁吧，不然为什么一晚又一晚，往返于中四小和越秀山之间？

       我们沿顺山势上下的路，经过高处的镇海楼，直落低处的越秀山游泳场。晚风吹送着桂花香，路旁林木茂密，树影幢幢。有情侣相伴而行，或在暗处拥吻。此时调皮的男生会大喊，一个讲拼音：“ma——”几个应：“孖（粤语双的意思）！”吓那对恋人一跳。免费进入游泳场，坐在两旁看台上乘凉观景。游泳收费低廉，吸引很多市民游夜场。泳池人影浮动，波光闪烁，看着也感到凉爽。有人从高高跳台飞身入水，我们看技艺了得，不禁哗哗赞叹。就这样免费享受着一个个越秀夏夜，时光悄然流淌，1960年7月末，要向母校说再见了。

吴幼坚小学毕业照系着天蓝蝴蝶结，外衣翻出蓝底红玫瑰花裙圆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