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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坚2023年6月16日摄于广州东山湖公园
【回忆录】爸爸扯下年画《百花齐放》
1957年下半年父亲在“反地方主义”中受处分,接着1958年上半年居家待分配,他的心情一直很差。我因无法制止学习小组来家里嘈闹,被爸爸责怪而还嘴辩解,惹恼他用鸡毛掸子打我还关禁闭。历来在爸妈眼里很乖的我,学习自觉功课很好,又爱护弟妹从无争执,在11岁这个春天突然被打骂,虽然只是一次,也在我心里投下阴影。
记得1955年冬爸爸在北京,写信回家对妈妈说:“首先请你告诉幼坚,我很喜欢她得了全五分。我希望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8岁的我一字一句读着爸爸的信,说不出有多开心!57年春天妈妈在北京学习,爸爸周末常抽空陪孩子玩,还去中四小参加家长会,又拍摄我为他擦皮鞋的照片寄给妈妈。大哥患了心脏病,从北京军校转业回广州,与大姐的中学同学佩姐相恋,爸爸难得地和大姐、佩姐,带上我去烈士陵园游玩拍照,父女合影都咧着嘴笑。那天傍晚回到家里,佩姐为我剪头发,我围着白布端坐,她细心剪着,不料我一会就头晕,脸色发白坐不稳,只好躺在床上缓缓,等吃完晚饭继续剪。那时的我应该是低血糖,在学校集会听校长讲话常晕,在家也会出状况。有次午餐前我站在楼梯口,仰头向二楼大声喊:“爸爸妈妈食饭啦!”话音刚落自己就晕了,等吃过饭才没事。像这类事我都一笑而过,唯有感觉爸爸不再爱我,才无法释然。
心里有话不知向谁说,就更勤快做功课,成绩自然名列前茅。除了作文大量被贴堂,被老师安排朗读,其他各科成绩也不错,被评为“三好学生”(其实算不上“身体好”,但体育课分数可以)。我仍喜欢去后花园逗留,反正没人在意女孩想什么,做什么。还喜欢上天台,那里晾着全家衣裤,还晒着很多洗衣皂。天台栏杆上,像卖豆腐那样用木板盛着大块肥皂,有普通的黄肥皂,更多的是蓝肥皂,听说去污力强。等肥皂晒得干硬再切成长方块,方便又耐用。蓝肥皂切口显出不规则白条纹,仿若美妙的大理石纹样,我想如果用它雕刻工艺品,不知好不好保存?之所以想到工艺品,是因为妈妈受爸爸牵连,从卫生局调到手工业局,仍是当副局长,但不再与高级知识分子交往。妈妈尊重爱护工人师傅,还带我参观广彩、广绣、牙雕、玉雕创作。平园的粉蕉成熟砍下后,要砍倒蕉树让它原地沤肥。树身剥去外皮露出内层,手感细滑颜色美妙:玉白粉绿淡红,我尝试用小刀划出图案,或者切割雕刻些动物,但水分流失它们会变形,汁液沾到衣服还会留痕。那时若用肥皂雕刻,说不定会成功,但我不敢乱动家里的东西。
下午放学后,我愿意待在学校,去红领巾邮局当营业员。中山四路和德政北路交界的拐角,靠近农讲所方向有一棵大叶榕,还有一棵红棉树,树下立着一间平房,那是我们在邮局指导下办的小邮局,里面摆着玻璃柜台,展销邮票、信封、信纸,有陈列架,代销各种刊物,我们站在柜台内笑脸迎客。最记得1957年国庆,新中国第一份大型综合性晚报——《羊城晚报》创刊,红领巾邮局也有零售任务,老师给同学分派一大叠发出油墨香的晚报,让我们上街叫卖。我脸皮薄,在邮局守档口没问题,沿街喊开不了口。手捧一叠晚报,站在马路旁,我壮着胆喊道:“晚报,晚报,羊城晚报!”嗓音太小,满面涨红。与我搭档的男生大喊:“晚报,晚报,羊城晚报!”骑车的大人听到,纷纷下车过来买,我们一个收钱一个递报,很快就卖光了报纸。人们看着头版头条《首都今午五十万人大游行》,兴奋地议论着,我们也高兴地回到局里。此后每天傍晚,我们都沿街叫卖晚报,声音响亮,洋溢着自豪。
1958年元旦过去了,爸爸仍没地方上班。春节临近,家里楼上楼下全部内墙都粉刷一新,这是市委派工人完成的。后来我才悟到粉刷任务可能是1957年下半年定的,否则公家怎么会给“下台领导干部”粉刷墙壁呢?不过也可能仅从保护市委财产角度安排粉刷,总之墙壁从原先的淡黄变成浅绿,看上去恬静和谐。我从新会托儿所起就喜欢苹果绿,现在家里也处处苹果绿了。寒假没多少功课,我有时自己上街,去北京路逛逛,那天刚好出去一趟,回家听保姆说,班主任吴老师带着一帮学生来过,敲锣打鼓送喜报。什么喜报?我莫名其妙。保姆拿给我一看,是两幅年画,其中一幅国画风格的叫《百花齐放》,小学生都知道“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是常见口号,这幅年画贴到我和三妹、保姆房间正好。才贴了一幅就吃午餐了,结果爸爸下楼发现,狠狠批评我:“你看你看,你们老师带着同学来送年画,写的什么呀!送给我们学习的榜样——最优生吴幼坚同学,最优生?门门功课五分没什么可骄傲的,学生学好功课是本分,就像大人做好工作也是本分!”我想,爸爸你不是说过,很喜欢我得了全五分吗?怎么现在不喜欢了?爸爸见我沉默不语,更生气了,伸手扯下我刚贴的《百花齐放》,用力过猛,把一小块浅绿色墙皮也扯脱了。他指着露出的淡黄墙皮说:“不懂谦虚,还贴上墙,工人辛苦粉刷都给弄坏了!”说完转身就走,剩下我面对扯下的年画,欲哭无泪。
晚上,我用水彩调出浅绿色,站在自己铁床上,踮起脚,用画笔蘸颜料,把淡黄墙皮涂成浅绿,不细看发现不了痕迹。我躺下却睡不着,越想越委屈,又不是我让老师同学到家里来的!门门功课都五分的“最优生”,全班只有两三个,“我们学习的榜样”是老师写的,我根本不知道,也没骄傲……泪水不争气地流下,还不敢哭出声来。这次爸爸没打我,只是重重地批评,对11岁女儿近乎苛责。但我记住他那句话:“学生学好功课是本分,就像大人做好工作也是本分!”大姐说我小时候爱哭,而且“很长气”,隔很久又嘤嘤落泪。我回忆起来,小时候直到10岁,照片多是傻乎乎乐哈哈的,10岁以后才变得爱哭不爱笑。
1958年夏,凤凰树开花时节,爸爸下放广州造纸厂任车间副主任。这家国营厂位于市郊南石头珠江边,厂里给他安排宿舍,周六派车送他回平园,周一开车接他回厂。多年以后,中学女生小张告诉我,她父亲是老红军,时任造纸厂厂长,对她说吴有恒是去延安出席七大的老革命,值得尊重。遇上如此明白事理的厂长,爸爸很快适应新环境,所写《工业大道》勾画出此刻心情:“一路凤凰树,黄昏燕子飞。工人下班了,带着笑喧归。”我渐渐感觉出爸爸心情好起来,但我不再跟爸爸亲近,也基本没有父女合影。




中山四路小学当年红领巾邮局平房就在这两棵树下。
《羊城晚报》1957年10月1日创刊号
年画《百花齐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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