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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坚2023年6月17日摄于广州东山湖公园。
【回忆录】一九五八热气冲天
请问网管：博客近两年隔不久就会在某晚发文章待审核时无故消失，而不是按规定放在“私密博文”。最近的一次发生在6月19日晚，20日我提出质疑并将原文重发，结果显示出来了。频频出偏差究竟是机器故障还是人为？若文章无法通过审核，请明确告知哪里违规，并将文章放在“私密博文”，以便我修改。我从2006年开博客至今，一直注重网络文明，认真写作、发表图文，已发4743篇。相信博客也不想我随意离开吧！下面第三次发文章，请审核。
父亲吴有恒和同为广州市委书记的钟明，被定为地方主义反党联盟头子，分别受到组织处理，吴钟两家不再来往。父亲战友关山被定为极右分子送去劳改，吴关两家也不再来往。父亲居家待罪半年，至1958年6月才到广州造纸厂第二抄纸车间当副主任。听母亲说过，父亲对处理的唯一要求是保留党籍，一个出生入死不皱眉的铮铮铁汉，在检查交代时流泪说出这点，可以想见他内心有多痛苦。而除了大哥大姐懂事，我和弟妹都尚未成年，不会明白大人遭遇了什么。
妈妈在中央高级党校学习一年，回到广州劈面而来的是丈夫触犯党纪，罪状不小。历来相信组织的她，交出夫妻通信供审查，其实并未审出什么问题，但运动当头谁能幸免？不过市委第一书记王德表态，同意吴家继续住法政路扳桂坊一号，于是我们的平园生活得以延续，不至于像关山被一撸到底，全家从省民政厅搬到博罗杨村农场。爸爸被撤职不再回市委上班，开轿车的钟司机调走，他全家也搬走了，平园顿时冷清不少。保姆去市委饭堂打饭，想在小灶买肉菜，管理员说已取消这待遇，吴家只能买大灶食物。
虽然老师问过父亲的事，我也感觉到某些变化，但比不上社会变化冲击力大。1958年党中央提出“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与大跃进、人民公社合称三面红旗。全国男女老少满眼都是三面红旗，被宣传鼓动起冲天热气，投入大跃进中。市委派人到家里，拆掉全部铁窗框，以及楼下正门、南门、东门的铁闸，运去重新熔化，说是大炼钢铁。居民家里的铁锅铁盆都要集中起来，到处建起小高炉，土法上马炼钢（事实证明是些废铁坨坨）。口号提赶英超美，大家没理由不信，唱着鼓舞人心的歌：“……赶上那个英国用不了十五年，嘿嘿十五年！”
小学生还不用炼钢，但要响应全民创作诗歌号召，歌颂三面红旗。郭沫若做出榜样，他用10天时间，选择100种花为题目，写了101首诗，结集《百花齐放》。回头看他那些诗，往往先描述花的形态、特性，需要一定知识性和想象力，但很快就引申到政治方面，自然少不了标语口号，也就谈不上艺术性。比如《马蹄莲》：“我们虽然是非洲的原产/非洲和亚洲本一脉相连/我们已经移植到了中国/更处在万马奔腾的目前/我们也要响应着大跃进/雪白的马蹄倒踏破青天/号召亚洲非洲团结一致/快把帝国主义丢在后面”。一句句连起来读，哪有诗意，堆砌口号而已。老师要大家写诗歌，在班会上轮流朗读。我不想照搬标语口号，就写身边事，表扬那个妈妈是香港佣人的女生：“天上的星星数不清/地上的好人好事说不完/要问我班谁最好/当数班长冯银卿”。接下来是她一段段事迹，写的啥没记住。这应当算我写诗的开端，那时不懂押韵，只求读来顺口。
农村实行人民公社化，处处唱高调，放卫星，各出奇招，比如将大量水稻移栽到一块地上，密密匝匝伪造丰收景观。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宣扬，还刊登现场照片，发表极其夸张的漫画。口号说：“人民公社是天梯，共产主义是天堂”，在天堂过日子是什么样的？想象不了，眼下先吃大锅饭。听说农村搞大食堂，很快就把存粮吃光，开始挨饥抵饿，要吃树皮、草根、黄狗头（植物根茎）等。城里也办起街道食堂，不过我家仍开伙，但粮食限量供应。我跟保姆去凭户口本买面粉，回家煮“嚿嚿粥”（粤语“嚿”有“团”的意思，“嚿嚿粥”是用一团团面粉，加大量瓜菜煮成的汤）。有个说法是“低标准，瓜菜代”，缺乏主粮就靠瓜菜顶上。瓜菜虽不限量但缺货，农民没生产积极性，哪来瓜菜卖给城里人？扳桂坊本来有些摊档卖瓜菜水产肉类，那时已消失了。城里不准养狗，我家大黄狗让卖豆腐的客家人拉走，三妹四妹隔窗看见那场面，我有意上街避开了。我家没要送回的焖狗肉，只要了些豆腐。
爸爸从未试过半年不用上班，他压抑着内心的痛苦焦虑，尽量平和地度日。肉类凭证购买，风枪能打鸟，但自从消灭麻雀后，其他鸟也绝迹了。平园有东风螺，专吃植物嫩叶，妈妈领着我们捡拾回来，爸爸还用风枪瞄准桄榔树干，把高处的东风螺打下来。妈妈胆子比我大多了，把丑陋的东风螺砸死，丢壳留肉，再用草木灰一遍遍搓洗，冲刷，直到那些黏稠的“潺”全去掉，就可以用螺肉煲汤食用了。味道应该挺鲜美，但我不敢吃喝，爸爸同样不愿尝。他还和前几年那样，领我去登峰北一带田野走走。路过小北花圈、北园酒家时，看到不少农妇摆卖野菜，有马齿苋（瓜子菜）等，印象深的是粗大的簕苋菜根，爸爸说小时候在老家常喝菜根煲的汤，如今农民要靠它卖钱，城里人也靠它补充食物不足。唉，老百姓连能填肚的东西也缺，怎么搞成这样！
他和我走在田头地尾，却没见到什么人干活。泥坡上长着大丛灌木，“咦，这是岗捻啊！”爸爸欣喜地走近，说恩平老家漫山都长这树仔，结的果叫山捻子（桃金娘），很甜，大人小孩都爱吃，还可以浸酒。他用力拔了很久，才连根拔出一两枝，带回平园做盆景。往常爸爸忙上班，哪有闲暇莳花弄草？这几个月才搞些盆景，有微缩版的树、假山、池水、亭子，还有小人儿。这回他的盆景多了一棵树，令他时时回想故乡，回想战友。多年之后我才读到，被爸爸写进长篇小说《山乡风云录》的岗捻树。
老师征得家长同意，安排一个学习小组，暑假来我家做功课。女生喜欢玩抓石子，先将小沙包高高抛起，再空手在地上抓石子，并用手背接住掉下来的沙包，接住就可以计算所抓石子数量，累计总数多者为胜。客厅够大，我们从外面工地找来很多石子，每次都用力拨散增加难度，弄得声响很大。我知道爸爸在家要安静，但每次提醒同学都无效，我说再嘈我就发嬲了，男生却笑道：“你嬲极都有限的。”他们喜欢在园里玩闹，桄榔树掉落硕大的叶子，叶鞘就像一只小船，纤维强韧耐湿耐腐，女生坐上去，男生手握叶子，就能拖着走。那天下过大雨，园里有积水，同学们玩得忘乎所以，我根本制止不住笑闹声。
同学回家了，爸爸站在梯口喊：“幼坚，上来！”我上到二楼，跟着爸爸进东面大房，他满面怒容：“叫你们别嘈吵总是不听！”我很委屈：“我有叫大家不要嘈……”说着眼泪下来了。“做错了还哭，有什么好哭的？！”他倒拿着鸡毛掸子，用藤条杆子打在我身上，我吃了一惊，又疼又怕，哭出声来。爸爸更加生气，拉开妈妈有穿衣镜那立柜门，把我关进去。门是虚掩的，但我哪敢推开？门缝透进一缕光，爸爸大声喝问：“以后还敢不敢嘈闹？”我抽咽着答：“不敢了。”他叫我从衣柜出来，去卫生间想清楚。于是，我在二楼卫生间（我曾兴致勃勃观察蚂蚁的地方）又待了一阵才被释放。最近听四妹说，她和三妹也因为嘈闹，被爸爸用鸡毛掸子教训，还被关进卫生间。她俩一个8岁，一个6岁，两人有伴不害怕，从里面撩开门栓，出来后爸爸也没责怪。而我当年11岁，敏感脆弱，第一次挨打，不理解慈爱的父亲怎么变了，此后和他明显疏远。
马齿苋
簕苋菜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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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6-27 19:21: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