芊芊的赏心乐事

    旅途中，因为绘本太重，不便携带，所以我们读《大森林里的小木屋》。所谓“我们读”，其实是这样的：我读，芊芊在床上坐起，翻倒，骨碌来骨碌去。我并不清楚她听进去了多少，只要朗读的气氛能对她产生一点影响，就够了。我是相信润物细无声的。

   当我读到罗兰年轻美丽的姑姑们梳妆打扮，为即将举行的家庭舞会做准备时，躺着玩的芊芊忽然开口了：“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是《诗经.桃夭》里的句子。记不得什么时候当催眠曲背给她听过，看样子还大概讲解了一下意思：一位年轻姑娘要出嫁了，她打扮得好漂亮啊……我没有想过，彼时的反复吟诵，会在她睡意朦胧的脑海里生成一幅画，更没有想过她能在之后的某一天，将这画面与美国拓荒女孩的故事联系在一起。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背出《诗经》句子，她对文字的理解、想象与表达，让我惊奇。我抱起这个不到3岁的小姑娘，几欲落泪。此后，为她读书，陪她读书，在我，已不仅仅是兴之所至，而平添了某种责任感、使命感。

   我和芊芊买过很多书。她在这一本书里发现了出版社对另一些书的介绍，经常很在行地对我说：“妈妈，明天你看看当当网上有没有？”

   我发现过一家图书网站，在它的低折扣销售月里频繁下单，遇见芊芊各个时期需要的书都不放过，以至于投递员以为我家要么在做图书批发生意，要么准备开图书馆。

   但是很快，芊芊还是把适龄图书读完了。她不愿意再重复，我便准备买一批新书。而新书的安置，成了问题：我的书，她的书，从书柜里溢出来；加书柜，书柜也快从书房溢出来了。

   就是这个时候，我们发现了皮卡书屋。如同一场及时雨，让人欢喜。

   芊芊很快喜欢上了皮卡的老师，她们和蔼；喜欢皮卡的滑梯，有儿童乐园的感觉；喜欢一个挨一个的书架，妈妈从中选出的书，能够满足她这个小饕餮者欲望——故事，诗歌，天文，地理，历史，美术，科学……照单全收。

   她听，小心地尽量把句子读完整，端详、摩挲画面，讨论细节，甚至会搬出刚学的绘画知识：“妈妈你看，这就是高光。……这是近处的草，颜色深，远处的就要浅一点……”合上书，开始评价：

“这本书说的是友情……”

“这本很优美……”

“这本忧伤……”

“这本里面的句子挺押韵……”

“这辆校车真神奇……”

   忘不了读完《西雅图酋长宣言》和《老鹰的兄弟》后的情景。她伏在被子上，久久不肯抬头，也不出声。我抱起她，问她怎么了，她几乎哭出了声：“我不喜欢白人那样对红人（印地安人）……”小脸散发着我从未见过的最稚嫩、最纯粹、最悲悯的光芒。

   芊芊5岁半了。现在她说什么话，我都不吃惊。

   她跑过来，笑眯眯地伏在我胸口听心跳：“妈妈，我听听你对我的爱情还在不在……”

   要如厕：“妈妈，不行了，我身体里那个装尿的袋子满了……”

   书里介绍食物链，她说：“我知道，这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讨论爸爸是否有时间与我们一同旅行，我说：“咱们顺其自然吧。”她表示同意：“是啊，谁知道爸爸有没有时间。只能这样了，顺其自然。人生也许是个谜……”

   夸张自己的独处感受：“我是全太阳系，不不全银河系，不不全宇宙最孤独的人……”

   是的，我不吃惊。这是一个在皮卡书堆里泡了一年多、视读书为赏心乐事的孩子嘛。

   无论是长途旅行，还是郊游踏青，我的包里总会有书。而每一个临睡前的夜晚，则是她最重要的阅读时间。有时候我说：“快点啊，要上床睡觉了。”她立刻警觉地问：“不读书了吗？不读书了吗？”其实她也知道，除非妈妈病得实在张不开嘴发不出声，我们的阅读是不会中断的。但是，她总要习惯性地、警觉地问：“不读书了吗？”

  读。怎么能不读呢？怎么能呢？

  有人说，一本书可能对一个孩子的人生产生很大影响。那么一摞书呢？一柜子书呢？一屋子书呢？是不是无法想象。

  那就不想象了吧。要紧的是，那个叫做皮卡的书屋在那里，书在那里，继续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