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青萍》这篇小说，第一次看的时候有点囫囵，看到最后却猛然呆怔了一下，后来又看第二遍，越看越心惊，一篇“破镜重圆”喜剧收场的言情小说，却让我看出了浓浓的压抑感和几丝悲凉。接着又在网友的评论中，才忽然发现，原来小说作者皎皎正是之前我颇喜欢的另两部小说《君子一诺》和《不双》的作者。这样，我好象一下子明白了后面两篇小说中女主角苏措和徐晴的创作思想源头，原来是这样。

 

《不双》写于2005年，《君子一诺》2006年，《风起青萍》2007年，从创作时间上来看，我觉得皎皎有了相当的进步。《不双》和《君子一诺》很容易就能看出是同一个作者，实在是女主角太相似了，一个是国家物理研究院的工程物理学博士，一个是曾夺得奥数金牌的普林斯顿大学数学博士，——女博士！所谓的“第三种人”，这样的理科天才女主角形象在言情小说里应该说是相当少见的。很有趣的是，在这两个故事里的男主角所学的却是经济、法律、建筑这样更偏文一些的科目。而更有趣的是，两位女主角的光彩全面压倒一众男性角色，尽管陈子嘉、许一昊、姜洛生、郑子默等人无一不是极优秀的人物，但在天才型、同时又理想主义到可谓古典气质的女主光彩下，仍然不免黯然失色。可以说，女主角的形象就是皎皎自己心目中对理想女性的一种梦想。——但梦想毕竟是梦想，所以在《风起青萍》里，皎皎回归了现实。

 

女大学生钟之璐邂逅英俊深情、事业有成、家境极好的叶仲锷，显然是典型的灰姑娘与白马王子的桥段。只不过故事的开头是两人已经离婚。故事在一桩刑事案件的扑朔迷离中展开，同时穿插回顾了两人的恋爱、婚姻，以及离婚后的纠葛。这时大概很多读者都会觉得女主角真别扭，两人婚姻的破裂，既非俗套的家庭干涉，也非狗血的第三者插足，更没有戏剧性的误会之类，一切都是女主角的缘故，成天跑新闻出现场，不着家，不肯要孩子，不关心丈夫的生活，不参加丈夫的交际应酬......要论原因，桩桩都是女主角的错。只是爱仍然存在，最后的结局是“由爱做主”，经过一番变故，终于破镜重圆。看起来也真的是个完满的结局了。

 

然而就在故事的结尾，复婚那天晚上，女主角离开丈夫温暖的怀抱，独自一人躲到书房，翻开了高三时写的日记，一篇读后感：“波伏娃逃离社会为女性安排的命运而拒绝女性角色，她放弃了婚姻来追求自己所渴望的自主自立的生活，她艰辛地追求那么渴望得到的地位和尊严，可是终她一生，她为人所铭记的，与其说是她的作家身份，不如说是萨特的女友。女人的才华再高，也高不过男人，女性的才华轻而易举的被淹没在对男性的歌颂当中，这几乎已是定论。这样的社会现状难道不值得我们去思考？我不禁想问，男权话语作为是世界上惟一的声音，到何时才能改变？”

 

语言稚嫩，却让读者和叶仲锷一样心脏悸动而震惊，这才是原因。她一心扑在工作上的时候，她渴望摆脱成功丈夫的阴影，因为她凭自己努力取得的每一点成绩都被烙上了有钱有权有势的丈夫的印记，而这种烙印不仅仅是世人的偏见，甚至是一种事实，当充满正义感的她奋不顾身地报道揭露社会阴暗的时候，是她的丈夫用他的权势、金钱当然还有关爱在为她善后；离婚以后，为了保护她的人身安全，男主角甚至只用几个电话就让她当不了记者，断了她的退路，让她只有回到大学里去做学问，她发现没有了他，她这个所谓的“名记者”就什么都不是了，于是她丧失了勇气，没有了理想；复婚时，尽管仲锷一再说再不干涉她的工作，一再表示自己的“退让”，但现实是最终退让的只能是之璐，她已经如他所希望的那样躲到了象牙塔里，做学问生孩子。这一切只是因为他们之间还有生死相许的爱情才有了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然而“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她再爱仲锷也是不甘心的吧，甚至男主角越是完美，爱情越是深厚，这种“意难平”的感觉倒是越强烈，因为钟之璐虽然不再是天才，但精神实质上却和苏措、徐晴一脉相承，她们都不是以完美爱情为最高追求的女人。如果不是内心深处的绝望，就不会有复婚一刻的刹那失神，就不会有夜半无人时对着年轻时日记的凭吊过往。最后她安慰悸动的丈夫说“我不是以前的那个钟之璐了，写这个文章的时候我还在念高三呢，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人生总是有不如意的事情，我不可能期望太多，说到底，波伏娃这一辈子也未必不幸福。”是的，她不是以前那个钟之璐了，我们不是她，分不清这到底是幸福还是不幸。但是我们可以懂得，这才是现实。

 

而象《君子一诺》和《不双》就更多是美好的梦想，值得注意的是这两部小说的番外都描写了苏措和徐晴的婚后生活，而不约而同的是，两人的婚姻生活都是聚少离多：苏措到西部参加国家重点项目的科研攻关，丈夫和孩子在北京的家里为她包粽子；徐晴回到祖国献身秘密科研工作，丈夫独自一人在英国读博士。这样的生活跟小说中以赵教授为代表（一个着笔寥寥的感人故事）的老一辈科学家如出一辙，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皎皎对理想婚姻中精神生活的偏好，还有关于江为止的死、希望小说的乡村女教师、以及钟之璐对社会正义的追求，这些都可谓是一种理想主义和古典气质，而正是这种今天的网络小说中相当少见的气质，使皎皎的小说富有了别样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