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看透身后事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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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散文随笔 |

彻底看透身后事的父亲
李晓东
父亲的一生,是在风雨坎坷中淬炼的一生。1957年反右之风席卷而来,1959年,父亲竟被错划为右派,从此坠入了失去尊严的深渊。这顶帽子不仅剥夺了他的政治生命,更将他原本138元的月薪撤销,每月仅发放40元生活费,勉强维系生计。
回溯往昔,父亲也曾有过意气风发的求学与择业时光。1945年考入吉林师大,次年又考入东北大学“鲁艺文学院”,后经组织保送进入北京中央文学讲习所深造。因品学兼优,两年后讲习所拟留他任教,这是旁人艳羡的机遇,可一心执着于作家梦的父亲,却婉言谢绝了这份安稳。他遵从内心的召唤,前往中国作家协会书记处书记、著名作家邵华推荐的辽宁大伙房水库工地,出任“辽建一团”党委宣传部长兼《水库报》总编。谁曾想,这片他满怀热忱奔赴的土地,竟成了他命运的转折点——在这里,他被戴上右派的帽子,开除党籍,撤销所有职务。此后,扫地、掏厕所、喂猪,那些最卑微的苦力活成了他的日常。他不仅失去了政治生命,更近乎丧失人身自由,活成了一名未被收监的“劳改犯”。
直至1978年,中央55号文件下达,右派分子得以“一风吹”,父亲的冤假错案终获平反,凭借落实政策官复原职,重拾正常工作。可那二十余年的磨难,早已在他身上刻下无法磨灭的印记。无数次的分析批斗,文革期间被关进群专指挥部、游街示众、强迫劳动改造……他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没有人身自由,没有生活乐趣,抬不起头,更被剥夺了读书写作的权利,毕生追求的作家梦被无情碾碎。长期的精神摧残与肉体折磨,让父亲晚年体弱多病,最终于89岁溘然长逝。
或许正是这二十余年的沉冤与磨难,这份不公正待遇带来的仕途挫折,这般生不如死的切身经历,让父亲在苦难中参透了人生真谛,也彻底看透了百年身后事。
年过八旬的父亲,依旧头脑清晰、思维敏捷。他始终恪守“活到老,读书学习到老,写文章到老”的人生哲学,只要作家梦未圆,便笔耕不辍。但在与我的闲谈中,他却多次郑重叮嘱:“人死之后,哪有什么灵魂留存?不过是归于虚无罢了。所以我走后,你们不必为我操办任何丧事——不搞追悼会,不举行遗体告别,不叩头施礼,不接受吊唁,不致悼词,不组织车队送葬,不沿途撒纸钱,骨灰不必寄存,更不要立碑、修坟、求祭拜。”
父亲还反复强调,骨灰切勿寄存,也不必送回老家入墓立碑。在他看来,生命消逝便一无所有,不如将骨灰撒往北京的香山或是大海,让肉体回归大自然的怀抱。
父亲的想法,在常人眼中无疑是背离世俗的异类。别说他曾是副厅级干部,即便寻常百姓,谁不希望为逝去的亲人购置一方墓地、立一块墓碑,以寄哀思?我参加过无数场葬礼,深知世人对丧葬的诸多讲究。那些职级显赫的官员或是家境优渥的富人,葬礼往往追求高规格、大排场:高规格的追悼会上,各级领导悉数到场,亲致悼词给予高度评价;遗体告别仪式上,摆满的花圈彰显着所谓的隆重;送葬车队更是攀比成风,几十辆豪华轿车排成长龙绕城而行,美其名曰“让逝者再看一眼生活过的地方”。可这一切,说到底不过是做给活人看的,无非是彰显家族的显赫与体面罢了。
两相对比,更显父亲思想境界的高大与脱俗。这份看淡生死的豁达,正是他看透人生本质的通透。站在父亲的角度回望,那些年被栽赃迫害的日子里,他孤立无援,人权与名誉无人守护,纵有千言万语,也难以洗清冤屈。如今百年已过,父亲驾鹤西去,再隆重的追悼会、再众多的参与者、再冠冕堂皇的悼词,于逝者而言又有何意义?
我也曾想过,为父亲购置一处墓地,立一块墓碑,留一份念想,这看似是对逝者的尊重与孝敬,也是为人子女的责任。可细想之下,二三十年后,这份哀思终将随时光流逝逐渐淡化,直至消散。现实的琐碎终究会碾碎这份刻意维系的怀念,徒留扎心的无奈。
这让我想起当年岳母健在时,我曾陪她前往墓园挑选百年后的归宿。她亲自选定了一处墓穴,我买下了二十年的使用权。如今,岳母入土已二十年,按照殡仪馆规定,要么续交费用,要么移出骨灰。我与老伴早已年过古稀,若再续存二十年,届时恐怕已无力打理;即便勉强续存,等我们的儿子一辈也离世后,又有谁还会记得那个骨灰盒里装的是谁?终究是难逃被遗忘的命运。
从古至今,即便是帝王将相的陵墓,也难逃被盗被毁的结局,更何况普通人的一方小小墓地?既然最终都将归于虚无,倒不如看淡骨灰的留存,顺其自然,便是人生的大智慧。
“落叶归根”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执念,可父亲却跳出了这份束缚。他叮嘱我将骨灰撒向山海,在我看来,这正是他通透的体现——山海本就是人间的一部分,与故乡并无本质区别。将骨灰撒入山中、融入海中,亦是投入中华大地的怀抱,顺应万物轮回的规律,更不会给子孙后代增添无谓的麻烦。这份极致的洒脱,藏着父亲对生命的深刻认知:他深知人死如灯灭,撒去骨灰,既能让子女免去日后长途奔波祭拜的辛劳,也能让自己彻底挣脱世俗的枷锁,真正回归自然。
其实父亲生前早已不纠结骨灰的去向,他明白,人一旦离去,所有物质都已消散,骨灰的归宿对逝者而言毫无意义。说到底,父亲选择不留骨灰、不设墓地、不求祭拜,正是他彻底看透人生的大智慧。他不执着于世俗的繁文缛节,只愿以最简单的方式与这个世界告别。这份选择无关冷漠,只因他懂得,真正的爱从不在冰冷的骨灰盒里,而藏在生前每一次温暖的相拥、每一段相守的时光里。
作为儿子,我为有这样一位通透的父亲而自豪。不必计较葬礼的层次与规模,不必推敲悼词的评价高低,不必为骨灰的安置绞尽脑汁,更不必在意死后他人的评说。尊重父母的选择,让他们按自己的意愿走完最后一程,便是对他们最深沉的告慰与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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