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唱了!”窗外的兵丁想听又怕长官怪罪,就顺窗户喊道。同室的人说,别理他,接着唱!
五斤娃翻起身扳着窗子上的铁条骂道:快放老子出去……放我出去!……
第六场
景:王家古宅大院
旁白同时出现画面:凉州城西有座叫做三罗城的古宅——王家大院。依山居势而立,内外三层围墙,夯土而筑,坚固无比。内院墙高约两丈,宽可跑马。墙内十五个天井,井井相连。正门高约三丈的大墩下,十五道大木门,层层有兵丁把守。王胖子一家老少五十余口人,居住其中。六月初十这天,王胖子在豪华的古宅内院里,摆下了几十桌酒席,请来了凉州城里方圆百里的军政要员及亲友,为母亲王邱氏过七十八岁大寿。
大堂上斗大的“寿”字是包金的,楷书对联悬挂两边,颇具气势:
云鹤千秋寿,古松万年青。
宅院内外一派热闹、欢乐气象。寿星王邱氏银发苍苍,一身青绸布衣裳,冷峻的表情跟这个热闹的场面不甚协调。
旁白:王邱氏出身贫寒、心地善良,虽然生了几个如狼似虎的儿子,自己却笃信佛教、吃斋念佛。
王邱氏手捻佛珠,端坐在寿星席位上。耳边分明传来了马莲花悲凉的让人掉泪的花儿:
清茶熬成个牛血了,
茶叶熬成个纸了;
相思害在了心肺上,
血疤疤儿吊在了嘴上。
老人脸上平静,可心里焦虑,似猫娃子抓心一般。
祝寿仪式举行到墙头跑马这个节目时,已经到了正午了。三声号炮响过后,20名年青娃子牵着20匹高头大马走进了大院,一字儿摆开,朝老太太、县长等人行礼后,翻身上马,通过天井的斜坡,急驰到了内院的墙上。大院里一下子掌声雷动。
三罗城外也站满了里三层外三层前来看马的农夫们,见20匹红马在城墙上跑起来时,手舞足蹈,欢呼雀跃。
二院里的长工们今天没有下地,和下人们一起兴高采烈地看着。
三院里当兵的和王家大院护卫队的弟兄们也在高兴地看着这神奇的表演。
县长拍着手,笑着对老太太说:美的了不得嘛。老太太,这墙头上跑马,在凉州真真个个是一大景观呐!老太太点点头,没有回答县长的话。一来她的耳朵里响的老是马莲花忧伤的花儿,二来她不愿意跟这些人说话。所以做出一个专心看跑马的样子。
王胖子说:就是呀!墙头跑马,在凉州没有第二家。从我记事起,我爹就逢年过节、祝寿娶亲,都要看这出戏……
嗵!嗵!嗵!三声炮响后,墙头跑马结束了。下一项是看戏,戏班子老板拿着戏本让王胖子点戏。老太太点的是《三娘教子》《张连卖布》;县长点的是《卖水》《大保媒》;王胖子点的是《求婚》;王营长点的是《打懒婆》……
第七场
景:王家大院,内院新房屋
时:夜
旁白:我母亲被抢进王家大院已经有些日子了。王胖子送来的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她连正眼也不瞧一下,丫环们端来的羊羔羔肉她闻着就恶心,整日里以泪洗面。使她撕心扯肺的只有她的心上人五斤哥。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惟有花儿才能表达她对五斤哥的思念之情。
马莲花整整头发和衣裳,左手托腮,虔诚地唱道:
一对鸽子飞崖弯,
身穿一对的宝蓝;
含我的金山和银山,
舍我的五斤哥是万难。
负责看守莲花的马忠被惊醒了,他被这凄楚的花儿打动了。职责使他走过来劝道:都黑天半夜了,你唱个啥哩么?放着清福不享,嫁个穷汉去遭罪呀?
马莲花看了马忠一眼,遂又唱道:
好马不备双鞍子,
走个千里路哩;
好女不嫁二夫男,
做个烈女哩。
马忠当兵前,是家乡有名的花儿高手,此刻,他也想在她面前一显身手,便一手托腮,压低声音唱道:
白牡丹不开了拿水浇,
绿叶儿自己长哩;
婚缘不成了好话劝,
你是个铁心也软哩。
马忠是王家派来的说客,虽也在劝也在说,可他只能在心里同情她。马忠继续尽他的职责,劝道:
高山者再高难遮日,
森林再密也有路;
心胸再高是闲的,
你想着找个啥人哩?
马忠言不由衷的花儿,使马莲花对他有了好感,她索性用花儿向马忠表明了她的决心:
五十二堡的甜水泉,
担儿担,
榆木的勺勺儿把它舀干;
要想和五斤哥的婚姻散,
三九天,
明冰上长出个马莲。
马忠对她的花儿、嗓音,暗暗称奇。
马忠的画外音:这么干散的歌儿,只有干散的莲花才能唱出来。可她还不知道她的五斤哥怎么样了呢?唉!自古以来,干散的女娃子多灾难啊。
马忠看了一眼似睡非睡的莲花,压低声音说:尕妹子,你的五斤哥早让马家军抓去充军了,现在在新疆骑七旅当差呢。莲花一听惊愕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问:新疆在哪哒?他新疆干什么去了?……我寻他去!马忠说:寻他去!你以为新疆是凉州呀?远得没式样……有几千里路吧……马忠的话让敲门进来的丫环打断了。丫环对马忠说:老太太让你去哩。马忠看了一眼莲花,应声到老太太那里去了。
马忠走后,镜头把屋里的摆设一一向我们拉近:墙是用缎子挂出来的,地是用羊毛毯铺出来的,木头床是用金银镶边做出来的。靠里边的长条桌上摆着绫罗绸缎,金银首饰……
马莲花流着泪,愣怔怔地坐在灯前。马莲花的面部表情特写。
出现马莲花和五斤娃对话的画外音:
五斤娃:你怎么叫马莲花?
马莲花:就叫马莲花……
旁白:17年前,我母亲的母亲——我外奶奶给王胖子家割田,我母亲就出生在麦地边的一株马莲上,怒放的紫茵茵的马莲花被染成了红色。我外奶奶就给她取了个马莲花的名字。我母亲五岁时,外爷给王胖子家干活,累死在了山中的石料工地上。之后,我外奶奶含辛茹苦,把我母亲养大。她自小就仇恨王胖子,别说和五斤娃已经订了婚,就是没有给人家,她也决不会嫁给王胖子。
马莲花静静地坐着,泪水涟涟……
马莲花的画外音:他说过,他要用八抬大轿来娶我呢……
第八场
景:夜,王家大院内外
王家大院的寿宴散去,夜已经深了。
王邱氏趁王胖子酒醉之际,把马忠叫了进来。在昏暗的灯光下,老太太把一串钥匙交给了马忠。她说:娃子记住,三更天放尕女子出去,让她跑得远远的,近了还会被抓来的。这是令牌,拿在手上没有人挡……你要是敢肋巴窝里漏气(走漏消息),我就让你的营长拾掇你。
马忠连连向老太太点头,小心地把钥匙和令牌藏在了身上。他来到了马莲花的“新房”,把两个丫环支到门外后悄悄说:老太太让我在今夜三更天放你出去。
真的?马连花又惊又喜:大哥,你是好人,我早就看出来了。马忠试探着问:你上哪哒去呢?马莲花说:我上新疆去找他……马忠说:尕妹子,不是我小看你,你根本跑不到新疆。那路真是远的没式样,有人烟了好说,到了没人烟的地方,连水都喝不上。我担心你还没到去,就得渴死,饿死。
不!马莲花望着墙角喃喃说:他说过,他要用八抬大轿来娶我哩。……她转过脸来看着马忠说:大哥,你别管我,我一定要找到他,哪怕新疆在天边边上,我也一定要去。
马忠说:那我帮你,三更前我替你去看你妈,你是去不成的。王胖子见你跑了,首先要寻的地方就是你妈那里。
大哥!马莲花含着眼泪说:你告诉我妈,让她别扯心我。就当了没有我这个女儿。我一见到五斤哥就拉他回来,伺候她老人家……她有病,你替我给她瞧病。
马忠点点头说:还有啥?
把我绣的十几双绣花鞋拿来,还让妈给我多带几条裤子,把裤带绳缝在裤腰上,路上用……
三更的梆子敲过后,王家大院里一片寂静。马忠领着马莲花来到了三罗城的第一座城门上。所谓城门是用土打的厚厚的高高的大墩下的门,足有六丈深,每隔四尺一道坚固的木头门。开过十五道门,应付了十五名守门的兵丁,他们顺利地走出了内院。走过城门约十步,两把长枪架到了马忠的脖子上:干什么的?
马忠出示了令牌,两个兵一见令牌,让开了道。第一座城到第二座城大约有三十五丈的距离,这叫二院,包围着高墙内院。二院里住的是王胖子的一帮狗腿子和给王家干活的长工。马忠和莲花顺利地走出了第二座城墩下的五道坚固的大木门。二道城外是三院,住的是王家大院护卫队和王营长派来的一个班的士兵。马忠手持的令牌真管用,护院的、站岗的、守门的、巡逻的,都恭恭敬敬把他俩送出了第三座墩下的第三座城门。他们终于走出了深不可测的王家大院。
尕妹子!马忠把藏在墙外的包袱交给了莲花说:上了这个坡是谷子地。如有人撵,你千万别跑,藏在谷子地里。没有人撵,就照直朝西北方向走,赶天亮,你就能走到丰乐堡。听着,千万别回家!王胖子是不会放过你的。你妈让我告诉你,一路上你要小心,别扯心她。
大哥!你一定请大夫给我妈瞧病。她流下了眼泪。
马忠把自己积蓄的一点钱全给到了她的手里说:这些钱你拿上,路上救个急。马莲花泪眼婆娑,朝马忠鞠了一躬说:大哥,我会永远记着你的……不过,你敢回去吗?王胖子会不会害你?
马忠说:你把心放宽吧。我不怕他,天塌了还有老太太呢,她会护着我的……我要是个女人,我会送你去的。
第九场
景:西去的路上
油泼的辣辣子茄拌蒜,
辣辣儿吃碗搅团;
只要能见上哥一面,
喝一碗凉水也心甘。
旁白:我母亲走到山丹境内时,唱着花儿流下了凄凉的眼泪。带的炒面全吃完了,肚子饿了口渴了。想着五斤哥的时候,想起了家里常吃的山药搅团。把山药煮熟剥掉皮,用木勺捣烂,炸上葱花儿,加上油泼辣子,就着蒜拌茄子,好吃得了不得。
马莲花的画外音:出门一里,不如屋里,出门走了几百里地了,回头是万万不能的。如果五斤哥突然出现,我马莲花就是三天不吃饭心也是甜的。走吧,再走一程就到山丹城里了。
她艰难地迈着沉重的步子,浑身儿一点劲也没有了,一对小脚每挪动一步就钻心地疼,一个软腿坐在了地里。她坐在那里才发现鞋底子早就通了,连裹脚布都磨烂了两三层。她从包袱里取出了一双新鞋穿在了一双小脚上。
马莲花画外音:这些鞋是准备好和五斤哥成亲时,送亲戚邻舍的。现在就个家穿吧。新疆到底有多远,委实不知道,也不晓得这十几双鞋够不够穿。管它呢,先穿着再说吧,新鞋穿烂了,就缝上旧鞋再穿。连旧鞋也没有了,就精脚片子跑。我就不相信跑不到新疆。
她吃力地站起来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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