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傍晚的雨天，小天都会在这条马路中间的隔离带坐上一会儿。雨淅淅沥沥的下，小天的头左右的看，像是期待着什么。要说有什么其他动作，也只是不时站起身子，抖抖水花，或是轻微的摆动短尾。其余只是面无表情，显的有些冷，一如这暴雨天的温度。不过也正常，很难想象一只狗也有细致的表情。

小天不知多大了，不过据犬类牙齿学来说应该有五岁了，作为一条曾被遗弃的犬科动物来说，不算小了。

四年前的一个黄昏，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就在这里，它被一对年轻夫妇丢下了，从车上。而理由是——养不起了。天知道开着四个圈的会缺钱。

“小天！”绿灯跳转的同时，隔着马路，可以看见一位中年妇女正对着小天呼喊、招手。她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小天随着呼喊扭过头看了她一眼，再次探出头最后巡视了一遍。它知道该回了，小跑着一把扑进了早已蹲着的中年妇女的怀里，让它感到温暖的怀里，不住的摇着尾巴。

这女人一把抱起湿漉漉的小天，痴痴的抚摸着小天，半点没有嫌弃与顾忌水渍。就像对待自己的子女一样。

这中年妇女姓张，年龄38，虽说姿色尚可，但细细说来到也算个不幸的人物，和小天一样的不幸。缘由就是丈夫早些年罹病不幸去世，又无子嗣。她丈夫患的据说是癌症。那日拿到病历通知单，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竟瘫在医院椅子上。或是那些年媒体上流行了“癌症”一词，没多久就在忧惧中去世了。

也就是那年，张氏在撒着雨的街上散心，她不想在那个充满回忆的家里呆上太久，即使外面是雨天。

然后她就看到了小天被遗弃的一幕。前方的绿灯刚跳，小天就被从窗子塞出来侧着身子砸在隔离带上，于此同时传来一声女声：“这么金贵！养不起了！”它痛苦的措不及防的嗷叫一声，像是伤到了，伤的很深。

紧接着那辆白色的车就开走了,在轰鸣中像是愤怒的开走了。小天不顾伤势，拼命的追赶着，就像只豹子一样向前飞跃。但白色轿车终是消失了，小天也停下来了，它飞奔的姿态像豹子，耐力也像。小天嘴张的大大的，喉部涌现出难以想象的悲鸣与嘶吼，向天嘶吼。天上的云越来越厚，雨点越来越密，尽数砸在小天心里。

小天又向着前方寂静的望了一会儿，不住的摇着尾，只是没有它想见的。神情低落的又返回到它被丢下的地方，像是刹那间被抽取了全身力气，软着身子摊在地上，不发任何声音。

在雨中，小天的眼神充满了无辜、可怜，甚至带有一丝丝难以置信的伤心。很难想象张氏居然看懂了，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

张氏的心弦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拨动了。她把小天捧回了家。“小天”这个名字就是她现在取的，谐音“哮天”，也随她姓，姓张。

马路偏僻，她家就在对过，二楼。

她搂抱着小天回家，调起了热水，在自己手臂上试了试。然后为小天洗起了澡，足三刻钟。洗完后，张氏用毛巾擦干，又用了电吹风。她细致小心的完成了这每个雨天都必须要完成的任务。小天也默契的配合着，始终闭着嘴，安静的不发声，只是用眼睛看着、凝视张氏，只是悄然间摇着短尾。而这情景，和四年的前一样。

四年前，小天刚被抱回家的时候，张氏就是这样帮小天洗漱。她是真的需要人陪，其实也是心软，见不得别人可怜的样，否则换作旁人，谁会管它。

同样的心软在别处也可体现。小天到张氏家后过了挺长一段时间，老天再次飘起了雨。小天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一直朝着门的方向看去，但乖觉的没有半分响动，依旧只是看着。这番异动自然引起了张氏的注意，她想了很久，还是打算看看小天会如何做。其实她心里隐隐的明白，只是没挑破细想罢了。

于是，她打开了门。于是，小天冲出去了。

小天跑到了那处隔离带上，乖巧的坐下，本能的摇着尾，只是有些喘气。而马路边，张氏站着，这回换她看着小天。一如四年后的情景。不过不同的是，这个傍晚，张氏站到了天黑。而小天到后来是被强行抱回去的。只不过末了张氏加了句：“它们都不要你了，还看什么。”看来她也是不忿的。

而她能如何呢？也只能这样了。

不过也有件事让张氏有些不开心，事关小天。

住在张氏隔壁的是一位独居老人，说是老人其实也不老，就五十多，有些乐观的总说身处壮年。她姓李，早早的当了寡妇，有个儿子，不过儿子在其他城市。李老是一年前嫌家处闹市自己搬过来的，因为这里是出了名的老人区，够幽静。

不过她倒是一直想养养宠物，也央求过自己的儿子回来看她的时候带只宠物。但是她的儿子只是应付着，说是说一定会给她带只好宠物回来，有一次回家也真的说带了，但终究只是谎言。更何况，她的儿子也不常回，逢年过节能回来走一趟就不容易了。

自从张氏把小天带回家，李老见了小天乖巧的模样，就喜欢上了小天。不止一次的上门，一边摸着小天的棕毛，一边说：“这么乖，是泰迪吧，能不能让给我。”答案自然是否定，她毕竟也喜欢呀。而且严格来说小天不是泰迪，它是一条杂交狗，有泰迪的样子，但全身除了主打的棕毛以外，还隐隐夹杂了些黑毛，尤其是耳朵的下半部分简直就全部是黑的。

张氏也解释过了，不过李老固执的认为它就是泰迪。

于是这老人就常常串门。倒是一点儿没有城市上居民邻居的正常关系。而小天刚开始还冲李老嚷嚷，以示张氏没有白白养它，它可是可以承担看家护院的差事。

不过时间太长了，李老走的勤，小天也就让她去了，每天在沙发上趴着，任李老摆弄。偶尔张氏出门，也是托李老照顾。

再到后来，小天就分辨不出了，以为李老也是主人，成天望着门，等李老回，或是在李老到张氏家的时候摇尾欢迎。毕竟只是狗罢了。

确实毕竟只是狗罢了。

张氏的丈夫去了，可张氏自己的父母还在。虽说张氏的父母向来不喜欢看别人家的媳妇在丈夫离世后匆匆嫁人，甚至有时破口大骂。可这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再说也替他守了三四年寡了，他们认为也够了，就劝张氏再嫁。

张氏听了父母的话，看着丈夫的照片，在小天的陪同下坐了一夜，同意了。就叫父母帮忙张罗张罗，也算把把关。

就这样，张氏忙着相亲，拜托李老平日里照顾小天一二。李老也乐得答应。

经过了一个月的漫长时光，张氏终于找到了自己中意的人选，看样子对方也蛮乐意的。

而小天呢？这一个月了下了两次雨，小天没一次想出去的，弄的李老都以为张氏在骗她。

而小天没这么多的心思，它只知道一门心思的等张氏回家，然后扑在她身上一阵猛亲。每次见到张氏，都死扒着不放。怎样都不肯。就连睡觉，它现在都要钻到张氏怀里。

不久，张氏搬走了。

没带上小天。

理由是——对象家里养猫。

小天就跟了李老。

偶尔张氏还来看看，但小天的表情依旧匮乏，只是摇尾，走了也摇。

不久，李老隔壁的房子租出去了，张氏相亲对象的主意。

那日小天以为是贼，死叫不停。吓到了隔壁家的小朋友。

过了些时日，小天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整日趴着不响，好歹没叫了。

转眼间，又是春节，小天渐渐恢复了些许活力，或许是过年了的缘故吧。李老隔壁的人家没有要回的打算，反而兴高采烈地准备了起年夜饭。李老也很高兴，因为她的儿子说了，今年在这边吃年夜饭。

这天下午，李老高兴的在厨房张罗，又挑了两块大骨头给小天磨牙。就让小天趴在门口。而此时李老准备洗漱一二，好坏也算个大喜的日子。

隔壁家的年夜饭仍如火如荼，小天的骨头啃完了大半。而就在此时，小天像是嗅到了什么，瞬间起身，摇着尾，狂吼了起来，身子癫狂，踏着碎步，激动不已，不时的还回回头，像是在叫李老。

与这声音相配的，是隔壁家小孩痛快的哭声。与此同时，那家的男人瞬间开门，站了出来，手持菜刀，腰缠围裙。他本想和李老辩论，但见她不在，就正想收门，待这死狗消停再说。也就在此时，只见小天居然叫着冲向那男子。那男子刹那间大怒，脚把小天向天上一踢，手起刀落。

小天砸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哀鸣。

也就是此刻，只见张氏从楼梯的拐角出现了，嘴里喊着小天，又摆出低腰准备给小天一个大大的拥抱。但很快，她楞住了，不忍的闭上了眼睛。随她同行的还有一个中年男子。张氏来不及有其他反应。只听……

“干嘛呀这是。”她身后传来一道女声，似乎是不满前面的人挡道。从楼梯口又挤上一对小夫妻，年轻的模样。

红色果然能吸引人，新来的两位刹那间就被地上的小天吸引了，两人面面相觑，眼里闪过一丝……

只听那新上来的男子，低声叫了一声：“咪咪？”

小天，不！咪咪，咪咪的眼陡然间亮了，胸膛更是起伏的严重。在这个俱寂的空间，可以清晰的看见，它的短尾，不住的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