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未曾谋面的朋友——董景玲写的文章(在网上看到,赞同有些观点)
(2010-10-10 15: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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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景玲/文
内容提要:叶梅是从湖北恩施州走出来的土家族女作家,她的小说也主要以家乡为背景。在《妹娃要过河》中,她以饱含深情之笔刻画了一个个要“过河”的妹娃。在这些鲜活生动又不甘沉沦的女性身上,我们可以看到土家族女子的坚韧与无奈,温情与倔强,浪漫与现实,也深深思索着她们的命运——妹娃是否能过河?过河以后的路怎么走?本文仅就这些问题展开论述。
叶梅是从湖北恩施州走出来的土家族女作家,她自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登上文坛、发表第一部小说《香池》起,就关注女性命运,着力描写恩施境内清江、长江流域一带土家人的民族地域生活,尤其是刚烈坚韧的土家族女性。2009年4月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的小说集《妹娃要过河》,选取了她九十年代以来创作的七部中短篇小说,集中体现了叶梅对女性尤其是土家族女性问题的思考。她以饱含深情地笔墨塑造了一群要过河的女人,从一个个希望过河的妹娃身上,我们可以看到土家族女子的坚韧与无奈,温情与倔强,浪漫与现实,也深深思索着她们的命运。川江上的人有句话:人情比天大。叶梅笔下的美好人物,最看重的就是人情。心中充满爱与恨、苦与乐,但始终埋藏着不灭的希望。
《妹娃要过河》小说集中,一个个鲜活生活又不甘沉沦的女性,渴望摆脱沉重的束缚和羁绊,渴望走别样的路途,体验别样的人生,叶梅用热情和刚健的笔调,传出了对人物的挚爱,也引起了我们的思考——妹娃为什么要过河?能否过河?怎么过河?过河以后又怎样?针对这些问题,以下将详细论述。
妹娃为什么要过河?
在漫长的中国社会中,一直是以男性为主导。在男性话语权力下,女人们没有地位、没有尊严,须严格遵守“三从四德”的妇道。巴山楚水间的土家族女儿,她们或美丽壮健,或粗糙苍老,却都必须与浑身汗腥的男人们一样相守角逐,为了生活辛苦劳作,评价她们的标准却是“一看灶头二看线头三看床头”。
然而,女人们也有自己的希望和追求,并且不只是在女权主义兴起的今天。在长长的汗水泪水浸成的日子里,土家族女子依然充满对美的渴望,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于是有了“妹娃要过河,哪个来推我?”的经典龙船调,它由湖北恩施一代传唱而后成为世界经典的民歌。此岸没有我想要的生活,只能且必须“过河”。“在河的彼岸,在星空闪烁的彼岸,有着女人的希望,虽然河水深浅不一,有着不可知的风起云涌,但过河——是一件多么诱惑女人的事情。”[i]
要过河的妹娃们闪烁在小说里。《花树花树》里的昭女是个“一张平常的脸,没有双眼皮和酒窝,眼睛长长的,露出一种让寨子人惊讶的深思”的“心里装事”的妹娃,她不想像寨子里的女人一样平庸,上学愿望未果后,毛遂自荐当老师;她不能忍受“想到最好的男人”刘平娃只会“吸溜溜的地喝水,一句话也未得对答”,希望爱人跟自己有共同语言;然而却依然拒绝“说一次话就像喝一次肉汤,很过瘾”的乡长,因为他最在乎自己的前途。昭女一次又一次地过河,执着地寻求着自己的理想。《五月飞蛾》里的二妹“不想学我妈”那样“温温和和,没跟任何人红过脸,一辈子只会做事”,她向往像一团火的生活,即使化为灰烬也不后悔,于是自己决定离开石板坡,进城寻梦。《撒忧的龙船河》里的巴茶在祖祖死后,自己挑选覃老大,过了河,与老大一块生活。《山上有个洞》里的牟杏儿,即使在情郎身临险境的情形下,依然飞蛾扑火似的找来,不离不弃。《乡姑李玉霞的婚事》中的李玉霞主动让舅舅给自己说女婿未果后,亲自去寻找。《最后的土司》中“龙船河最好的姑娘”只想过正常的土家族女人的生活,在男人们的斗争中,却不得善终。《青云衣》里的妲儿为了有个家而逃出土匪窝。
这些女子们都要追求一种生活,像飞蛾一样,成群结队地往亮处飞来,奋不顾身地在灯关上撞来撞去,只是因为那里有看得见光亮,也可能存在找得着的希望,即使天明以后只留下满地都地的残骸,粉身碎骨亦无憾,只因为那希望的光亮吸引力太大了,无法抗拒。
妹娃要过河,河的彼岸可能存在美好的生活。
妹娃能否过河?如何过河?
闪烁在叶梅小说里的一个个妹娃是如此鲜活生动,她们过河的愿望是如此迫切,然而河真的那么好过吗?他们能否过河呢?
《花树花树》里有主见的昭女,是如何当上教师的呢?作为龙船寨唯一读过高中的人,她最有资格当上老师,然而现实的前提是她必须嫁给村长的儿子,否则过不了村长这关。于是她亲自找乡长,乡长帮助昭女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其实是在帮年轻时的自己。不愿与裁缝刘平娃过物质上平安富足的日子,毅然拒绝虽有共同语言但只关心自身前途的乡长,昭女在选择时绝对遵从自己的内心,不委屈自己。然而无法忽略的是,她必须依靠乡长的帮助才能当上老师,她过了河,然而放弃公办教师资格、走出龙船寨以后的路怎么走,她还不知道。瑛女不喜欢读书,她不像姐姐那样想当老师,认为“一个月才挣几十快钱,天天受管制,还不如镇上做生意的。”面对太的“女子要知足”的告诫,她坦然回答“我不知足呢,别人有的我为什么不能有?”她不想一辈子守在小小的屋场上,有美好的愿望“开一爿店,专门卖花布……把太接去,给我看店,我给太做一身绸子花衣裳,亮闪闪地穿着”。然而实现愿望的筹码是什么呢?贺幺叔!她被贺幺叔强奸后,甘愿继续做情妇,因为需要一万块做开店的资本。
与昭女瑛女不同,《五月飞蛾》里的二妹有明确的意识,她自己决定离开石板坡到城市去追求“一团火”生活。然而到城市的当天,如果不是表哥上街遇到她,她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毫无准备的二妹开始时只能在三姨妈家里当保姆,在对三姨妈的尖酸刻薄忍无可忍之后,她去了桃子打工的美容院。由于好学上进,她获得老板的赏识,却遭到桃子的嫉妒,又离开美容院去了一家发廊。可以说,二妹凭着自己的勇敢倔强聪明好学,一步步地走了过来,顺利地过了河。
《乡姑李玉霞的婚事》大龄青年李玉霞是个性情刚烈的姑娘,她一反一般女儿的娇羞,大胆请求舅舅给自己找对象,勇敢地跨出了第一步。另外一些妹娃,《撒忧的龙船河》中的巴茶、《青云衣》里的妲儿、《最后的土司》中的伍娘和《山上有个洞》中的牟杏儿,前两者是摆脱一种状态,投入到新生活中;后两者因为爱情,至死不渝。
可以看出,这些妹娃都热切地希望过河,也选择了自己过河的方式,貌似脱离了自己原来的环境,寻找到一种新的生活,然而,果真如此吗?他们真的过河了吗?过河以后的路怎么走?
过河以后怎样?
叶梅笔下的妹娃,总让人联想到易卜生戏剧里的娜拉。20世纪20年代,鲁迅在《娜拉走后怎样》里面曾说:娜拉的出路只有两条,要么回来,要么堕落。近一个世纪后的今天,妹娃们的命运如何呢?
《花树花树》中的太是典型的传统土家女人,她相信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花树,这代表了女人的命运,所以要“知足”。而昭女有知识有文化,不相信所谓花树代表的命运,她思考“花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是命运同自己开了个玩笑,还是自己如同一部小说中的人物,拿着长矛去同风车较量?”在成为民办以后,依然对前程感到迷茫。“民办的工资一月五十,转成公办的日子遥遥无期,似乎一切都不会再有什么改变,这让她搞到恐惧。”然而她究竟想改变什么呢?她不认同姑下乡来玩玩的心态,想“我若当个女县长,一定会好好干,替龙船寨替全县干出点名堂来”,然而也只是想想,她没有条件实现梦想。她有骨气,拒绝乡长的求婚,因为乡长只在乎自己的前途,然而抱着“我只是想试一试,我依靠自己的力量,到底能往前走多远”的昭女,走出龙船寨之后,到省城又能怎么样呢?她想上函大电大,或者找姑介绍给人家当保姆,抑或到小餐馆打杂,这些路好不好走呢?毫无准备的昭女能上电大吗?在城里吃的住的问题怎么解决?没有经济支持的她在城里能待多久?而当保姆和打杂的活儿,是没有知识的农村妇女所做的,昭女是否能适应?即使做了保姆,难道一辈子就这样吗?再如何改变?她说“我会回来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然而回来以后的家乡难道就变了吗?她是否还得重复普通人的路?这样看来,昭女的离开仿佛很盲目,能否过得去河尚难定论。而瑛女呢?为了一万块的开店费而与贺幺叔周旋的她,一旦想做的所有的美好事情都没有做成,就用一把火烧毁了贺幺叔的财富,也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她就像哭嫁歌里唱的那样,是不会伸不会缩的生水锅,要想伸缩除非破;是不会弯的青枫炭,如要想弯除非折,虽刚烈,然而过河的愿望也在熊熊的大火中化为灰烬。
走出了石板坡的二妹也在茫然着,她在想“我一个人跑到这座城市里来做什么呢?城市再好却没有一块瓷砖一朵花属于她,她却像飞蛾扑火一样扑了来”。刚烈的二妹会在醉酒倒地表哥将她扶起来时,故意不直起身子,好让表格的手多停留一会,“在这座至今仍然让她陌生的城市里,这种被一双男人的手抱住的感觉让她想流泪。”她之所以留在这座城市,是为了等待她的男朋友侯喜会,“我就在这座城市里等他,我一步也不离开地等他。要是我走了,他会找不到我的。”她能找到侯喜会吗?就是找到了,也说不准侯喜会又有了什么变化。她就这样守望着随时可能到来的希望,但是也可能随时到来失望,二妹想要的生活是什么呢?难道就是等到侯喜会两个人一起回石板坡经营煤窑?或者她自己开了美容院在城里生活?她自己的理想是什么呢?把希望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这与她过河的初衷不是背道而驰吗?相比之下,桃子也走出了石板坡,在城里的美容院打工,然而工作了两年的她却一直安于现状,甚至被刚入行的二妹超越,却不思上进盲目嫉妒,她的路能走多远呢?安安从歧途上走回以后,还是美容店打工,以后会怎么样呢?也是未知数。她们对于未来没任何计划。
《青云衣》里的妲儿逃出了土匪窝,与心爱的男人过上了舒心的日子,然而仅仅因为是土匪“伏三跳”的妹妹,她的幸福生活被轻易剥夺,只能怀着无限遗憾郁郁而终。《山上有个洞》中的牟杏儿跟田昆有一个“王子和白雪公主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的童话似的结局,然总觉太过于纯真,缺少说服力;《撒忧的龙船河》中巴茶不惜一切手段留住了覃老大,然覃老大始终怀着对张莲玉的歉意和内疚,巴茶幸福吗?《最后一个土司》中的无辜的伍娘在男人们的争斗中倒下,只有乡姑李玉霞勇敢地毛遂自荐,过上了“滋润得就跟鱼和水似的”生活。
妹娃是否能过河?过了河之后又能怎样?是继续原来的生活,还是追求到了自己所要的东西?寻找新生活的昭女绝然走出龙船河,向着未知的城市;执着的二妹在依然陌生的城市里等待侯喜会,守望随时可能到来的希望;;身不由己的妲儿怨愤地死去;龙船河最好的姑娘伍娘在热烈地祭神仪式中倒下;只有乡姑李玉霞过上了朝气蓬勃的生活。
作家没有给我们答案,然而过河的路程是如此艰辛,执着的妹娃或者倒在了路上,或者依然在苦苦跋涉。
那些要过河的女人,带着对命运改变的期许,对过河的心驰神往,执着地追求别样的生活。她们是《花树花树》中的昭女、瑛女,《撒忧的龙船河》里的巴茶、莲玉,《山上有个洞》中的牟杏儿,《五月飞蛾》中的二妹、桃子、桔子、安安,《乡姑李玉霞的婚事》中的李玉霞,《青云衣》里的妲儿,《最后的土司》中的伍娘……他们美丽壮健,怀着美好的理想过河去追求另一种生活,然而显示的残酷总让人有许多无奈,就像出走的娜拉一样,过了河的妹娃们能否找到自己希望的生活?他们是否也得像娜拉那样向现实屈服?
叶梅纯净的文字给我们带来唯美的享受,然而追求背后的现实,或许只能得到无奈的叹息吧。女性解放,在呼喊了近一个世纪之后,依然面临着尴尬的结果,这是作家叶梅对土家族女性命运的深刻思索。然而也给我们当下人,发出了警示。女权主义在城市里已经如火如荼,然而在那个遥远的龙船寨、石板坡,女性的命运依然像《花树花树》中的太所信任的命一样,没有多大改变,一代代的妹娃在反抗着“我不学我妈”的命运,顽强如草依然代代延续的刚烈执着、多情重义的“妹娃”,心怀梦想执着地追求过河,然而即使过得河,以后的路怎么走,这恐怕不仅是作家应该思考的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