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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感悟随笔 |
许多年来,死亡这家伙像一道影子,始终与我若即若离,却又不离不弃。有时,我们是棋逢对手,相互敬重,博一场纸上谈兵的弈;有时,它被我如对待厌妇般打入冷宫,数月至数年也不拿正眼一瞅;有时,它是宽心解忧的药,在我沮丧绝望之际跟我推心置腹,“有什么呀,能惨得过我吗?沦落成我这样才叫真正没救了呢”……但在我小的时候,它却曾像一条恶犬般,追得自己没处躲没处藏。
说来惭愧,那时的我怕死怕得要命。尤内斯库说:“一旦知道人是会死的,童年就算逝去了。”按照这个理论,我的童年终结于六岁。此前,我只模模糊糊地知道人是会死的,但究竟死亡是怎么一回事,却没有丁点儿概念。直到上了小学,学校第一次组织活动便去了自然博物馆(那鬼地方我至今绕道而行)。当我看到马王堆出土的那两具干瘪的尸体时,犹如遭到雷击一般,难道这就是死亡吗?我死后也会变成这样吗?丑陋,狰狞,恶心,令人作呕……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然而,人的变态之处即在于此,越是禁忌恐怖越容易受到引诱,欲罢不能。那时候,每个夜晚都忍不住想起死亡的情景,直到彻底将自己吓崩溃掉。刚刚体会到生之喜悦,觉得这世界还蛮有意思,却旋即被人告之,这一切美好迟早要被收回,甚至连点记忆也不允许留下。死亡,就是永恒的无知无觉,永世的虚无——每当想到这儿,我便惊恐万分、坐立难安、哭天抹泪、声嘶力竭。加之那时候心脏出了点小毛病,每每伴有呼吸困难、胸闷绞痛,当真如死亡降临一般。那绝望劲儿就别提了。
后来才知道,自己那时的症状或可称作“慢性焦虑症的惊恐发作”,是因对未来某种不确定的威胁而引发的生物学防御现象。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有点感激那段“神经”岁月。
海明威就是因为在儿童时期被死亡给吓着了,且这阴影伴随其终生,才使得他创立了著名的“硬汉”(我更倾向称其为“生命尊严”)风格。
我当然从没奢望能借此一攀海明威的思想境界……不敢不敢,但至少这恐惧——或者说是诱惑——逼迫自己一再去面对死亡。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我却觉得未知死焉知生,假如没有死亡,生命也谈不上有什么意义与价值了。
说起面对死亡,我的偶像之一便是中世纪欧洲的一名大盗,他与死神的那场相遇,绝对是光华四射、令人铭刻于心的。
故事是这样的:一个深秋的清晨,刑场上雾气缭绕,裹挟着莫名的肃杀之气。看热闹的百姓如等待戏剧开场般在台下交头接耳。大盗出现了。他走上断头台,仿佛那是他自家宽敞的阳台似的,不喜、不悲,犹如迎接每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晨曦。伏下身子前,大盗冲刽子手扬了扬下巴,说:“勇敢点,哥们。”
估计,还从没有任何死囚在这种场合下对刽子手说过这样的话,此人顿时就有点找不着北,手上也没准儿了。铡刀两次被卡住。台下本来屏息凝神等着看好戏的人群开始再次叽叽喳喳起来,要知道,按照中世纪欧洲的传统,如果铡刀三次被卡住,则被认为是上帝的旨意:这个人不该死。可断头台上明明是个恶贯满盈的江洋大盗啊,难道说上帝他老人家昨夜睡得晚,现在还没起床?众官员紧急商议,决定不能给此人任何机会,改用绞刑!
太阳出来了,浓雾散去。大盗似乎感到某种惬意,他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众官员更换刑具检查绳套,忙得不亦乐乎。一切就绪,嘿嘿,终于可以要大盗的命了。然而就在此刻,人群中有一名女子突然高声叫道:“我爱上他了!我要嫁给他。”原来中世纪欧洲又有传统,假如在行刑前,有人愿意与死囚结婚,也是可以免死的。刽子手冷汗都下来了,这事也太邪门了。“你愿意娶她吗?”他小心翼翼地问大盗。大盗头也不抬,反问:“长得如何?”其实,据说那名女子是颇具姿色的(有如此胆识,也确非常人能为),可刽子手偏偏告诉他,很丑。大盗听后,信步走向套索,甩下一句:“那我还是死吧。”
与之相对的是另一则中国古代故事。也是断头台,也是必死之人,不同的是这名囚犯极为怕死,竟向刽子手求饶。没办法,刽子手只好对他说,等我起刀时会大喝一声,你闻声就赶快跑吧。手起刀落。此人使出浑身力气,一通狂奔,直跑出城去。后来,他竟还做了官,故地重游又偶遇当年的刽子手。没想到刽子手望着他,摇头叹息:“死是躲不过的,你以为当年真的放你一条生路?”那一刻,此人猛醒,倒地立毙。原来,当日此人确实在利刃下身首异处,逃脱的不过是他的魂魄而已。
如此看来,死是逃不过的,且怎样死法,是我们在世间最后的发言机会,人生篇章的结束语。事关重大,真是需要耗费一生去思考的箴言。因为一旦写下,便无可悔改。
是时候把生命的权利从上帝手中夺回来了。我们无法选择出生,那一刻的自己必定又皱又丑,无知无觉;那么至少应当把握自己的死亡,让它变得美好、从容、惊艳。恰如一场烟花表演般,留在世人的记忆中。当人们谈论起那次死亡时,会说:“那个时刻……呃,仿佛看到美丽的樱花盛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