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母亲的鸡》发表于2014年第2期《散文百家》
| 分类: 记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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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鸡
母亲一直喜欢养鸡。
最早,我们住在老街的老屋。那里有一个院子,栽着棵法国梧桐,浓荫蔽人;花台上,种着几行指甲花,几株美人蕉,还有些藤三七,缠绕出来的藤蔓顺着围墙,一直牵扯到外面。母亲便让父亲用木条订了一个鸡圈,买来几只鸡崽,喂起来。
那时,是八十年代。我没有问母亲,为什么要喂鸡呢?反正我就是喜欢,每天看到毛绒绒的鸡崽,在院子里呼来唤去,是多么地富有生意啊。当时,我已经热爱上了中国画,对齐白石画的水墨鸡崽,着迷不已,甚至,我怀疑,院子里的这些鸡崽,就是从泛黄的宣纸上漫漶出来的。
鸡崽一天一天地胖起来,有的头顶上,居然冒出了朱红的冠子,马上就变得趾高气扬了,而其他臃肿的母鸡,则怯怯地拥戴。于是,最高大威猛的公鸡,就成了国王,统治着王国。这时,母亲就会把鸡们关进圈,毕竟,院子不大,容不下鸡们的自由散漫。
终于有一天,我在睡梦中,听到了一声洪亮的啼叫,接着,一声连着一声,似乎,不把我们唤醒,公鸡是不甘心罢休的。读幼儿园的孩子也醒了,揉着眼,大声尖叫:知道啦知道啦,我们起床了。
然而,过年的时候,三十夜那天,母亲就忙碌起来,交待父亲去捉鸡,要杀最大最雄的那只公鸡。我慌了,问可不可以不杀鸡?留着它继续看家,继续提醒我们起床,多好啊!父亲说,过年要祭祖,必须要杀公鸡来摆上神龛。于是,我看到了那只雄纠纠的大公鸡,马上被捕,与它的臣民和妻妾生离死别,很快断了气。鞭炮响起之时,它就赤裸着身子,仅仅在屁股上插着三根长羽毛,上了神龛。
那一刻,在袅袅的香火烟雾之间,我眼睁睁地看到了公鸡的宿命。
从此,我不再妒羡鸡,尤其是不可一世的公鸡。不过,我越来越痴迷于纸上的鸡,我以为,齐白石的鸡崽最有童趣,任伯年的公鸡母鸡最有神韵,其他人的,太俗。这正印证了:作品的背后,站着一个人。
当时,我在县城的师范学校教书。为谋生计,妻子在校门口租了一个门面,卖些饮食。因忙不过来,母亲便来相帮,晚上,干脆就守店了,扔下父亲一个人在老屋。当然,父亲沉缅于象棋,下得黑白颠倒,似乎,并没有抱怨什么。隔几天,父亲就远远地走来,让母亲为他煮一碗牛肉粉吃。那时,我的孩子才两岁,正在学步,一天到晚,也在店门口玩耍。母亲看到剩下的饭菜可惜,就去买了两头猪崽,关在房主人的猪圈,等喂到过年,就平分。母亲还不过瘾,又买来一笼小鸡崽,全是本地土鸡。那些小鸡崽每天欢快地在地上啄食饭粒,吃饱了,就躲进路边的草木丛中,捉虫,嬉戏。空闲时,我就握着速写本捏根铅笔,去观察那些鸡,并写生下来。渐渐地,鸡们长大了,相互调情,成了校门口的一道景观,很多学生都来逗。其中,有一只公鸡长势惊人,体型巨大,羽毛鲜艳,冠子红得像要燃烧。它凶狠好斗,其他公鸡一见,躲得远远地,连狗都绕道而走。更荒唐的是,这家伙居然还喜欢惹人,特别是看见穿花衣裳的姑娘,都要追,一边咯咯狂叫示威。一次,我家孩子穿着一身花肚兜,也被大公鸡撵得哇哇大哭起来,逗得路人取笑不已。我觉得这只公鸡太了不起了,就请求母亲不要杀啊,一直留着。后来,师范学校并轨转型,被地方收编为中学。我们作鸟兽散,那些鸡,也就失去了生存的地方,连那只伟大的公鸡,也在劫难逃。那一段时间,我极为失落,似乎,领略到了改朝换代的遗民心态。
后来,老街拆迁,搬到了开发区。我们失去了院子,母亲颇为落寞。无奈之下,她请人挑了些土运上顶楼,栽花养草,还种植了一些蔬菜。当然,又开始了养鸡。我注意到,这些鸡和以往的不同,全是黄脚鸡,也就是外来的肉鸡品种。母亲说,本地的土鸡,很难见到了,它们长得太慢,养的人不愿,钱又贵,买的人划不来。
又过了几年,我从县城老家,奔命到了城市。
母亲总不愿出门,去哪里都不愿意,她放心不下她喂的那些鸡。
2009年,父亲病逝。我劝母亲跟我进城,一起生活。她还是不肯,宁愿一个人继续呆在老家,她总是念叨,要是进了城,那一圈的鸡,又怎么办?
无法,每到岁末,我只好携妻带女,从城市赶回老家,陪母亲过年。母亲仍旧要杀鸡,一是祭神龛,一是招待我们。麻烦的是,这杀鸡成了一件难事:母亲怕杀,我信佛,生肖属鸡,更不杀生杀鸡,只好请妻子来解决了。有一次,妻子回了娘家,母亲只好把鸡抱出门,请一个邻居杀。当时,我心情怪诞,又愧疚,便劝母亲,以后啊,我们家不要吃鸡了,也不要用鸡来祭神龛了,改成其他的,比如,只用刀头(煮过的肉块)。母亲摇头,无鸡不成席,无鸡不好敬神。再说,没有鸡来喂,我也无聊啊。有几只鸡来陪我过日子,我也有个伴。
被我催急了,母亲便不好意思地问我:在城市,有没有地方喂我的鸡?
我怔了怔,觉得还是可以的。我住学校,虽然是在一栋老宿舍的顶楼,但楼房处于一个废弃小花园之旁,我还有一间柴棚,正好用来喂鸡。那个花园几乎无人管理,草木蓬勃,有些退休职工和家属还趁机挖土种菜。
母亲大喜,便要跟我进城。她特意找了个大纸箱,把鸡的腿捆住,塞进去,又用剪刀在纸箱的四周戳了好些窟窿,让鸡们透气。最后,还撒了两把米。
坐在长途汽车上,母亲晕眩不已,然而,她还在惦记她那一箱鸡:塞在又闷又黑的底层货箱,那些鸡,会不会闷死呀?
取东西时,一开箱,那些鸡还活着,不过奄奄一息了。
母亲长吁了口气,放下心来。
一到柴棚旁边,母亲就把鸡放出来,喂米喂水,一直守着,最后把它们撵了进去。
看到这个处所,母亲高兴极了,说过几天,还要把这个地方认真地打扫打扫,多栽几株花,又种些菜,等鸡喂熟了,就把它们放出来,让它们自己在这园子里散步,找虫吃。
我舒了口气,充满着无限的喜悦。才一会,我又忧心忡忡起来:那些鸡,会不会生出一些事端来呢?这个荒芜的园子,又可以维持多久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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