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马口鱼,或桃花鱼》
标签:
马口鱼、桃花鱼杂谈 |
分类: 记事 |
http://s14/mw690/4b16e256tcf03c366360d&690
马口鱼,或桃花鱼
星期天早上,又陪妻子去买菜,没去超市,去菜场。妻子买什么,我就拎什么。
忽然,我看见了一盆小鱼,小的一指宽,大的二指宽,密密麻麻地挤兑着,等候命运最终的裁判。
“这是哪样鱼?”我觉得这鱼很眼熟,但又想不起了,便问摆摊的老太婆。
“马口鱼,好吃得很。”她答,“你要好多?”
“老人家,你从哪里得来的呢?”我又问,在这个小城,哪里还会有水中小生灵?
“从河边,打鱼那里下的。”老太婆似乎嫌我多嘴,语气有些怪我,又说:“你放心,是野生的,这种小鱼,也喂不成。你要的话,便宜卖你,11块钱一斤,本来我要12块的。”
马口鱼?一念之间,我已一惊一乍:想不到啊,居然这就是我久违了的马口鱼,虽然也听过这个名字,只是一直不能对上号。
我伸手去捞,专捡活蹦乱跳的,称了两斤。妻子过来,嫌这鱼太小,又贵,劝我莫要。
“我喜欢这种小鱼,细条细条的,好看,也好吃。”我解释,妻子却不以为然,她说还不如去买大鲤鱼,便宜,吃起来刺也少得多。
“这是野生的,又适合作画。”我耐烦地补充,却对现在的鲤鱼不屑一顾,体态臃肿,全是饲养造的孽,已无一丝的灵气。在我的心中,只有溪水中的小鱼才热爱自由,也才配游弋于宣纸,成为不朽的水墨意象 。
拎鱼走人。
走了几步,我越想越不舍,竟又折回身,重新去多称了一斤二两,并且朝袋子注上水,好让鱼继续呼吸存活。
坐公交车回到家。我把鱼倒进卫生间的大塑料盆。可惜,鱼腹翻白漂起了一些。妻子让我赶快剖鱼,死了就不好吃。我只好遵命,去书房拿裁纸刀,又准备一个大碗,对着那些鱼,默念了一句“往生彼岸”,就从要死不活的开始剖起,一直剖满碗。妻子点火热油,便端去炸。我继续剖,直到把鱼剖得剩下十六条,才住手。妻子把一条炸得焦黄的鱼递过来犒劳我,要我还要剖,嫌我留得太多了,顶多养两三条来看做玩就行了。孩子却不愿,争辩道:“要是你是这十六条中的一条,你愿不愿意出来呢?”妻子笑起来,我也得一惊,觉得孩子真是讲出了真理,溢出了悲悯。我甚至,帮这些苟且偷生的鱼在进行猜想:“刹那之间,我们那么多的同伴,到底消失去了哪里?”我敢肯定,包括最聪明的鱼类哲学家,也只能想到是“去了另外的世界,一个鱼类永不可知的时空。”因为,对鱼而言,“哲学到水为止”。
鱼类一思考,人类就发笑。
这是鱼的悲剧,也是人的悲哀。
中午,我们煮酸汤鱼火锅。
吃完饭,我上网去查马口鱼的资料,整理如下:
马口鱼,又称“马嘴鱼”,俗名“桃花鱼”,鲤形目,存活于溪流中,小型,体扁长,银灰透红,具蓝色条纹,头形马口,细密鳞,杂食,肉可入药,解毒杀虫,主治疮疖。生长快,产量高,集群活动,其存在预示水环境的清洁。
让我惊异的是,它为什么还叫“桃花鱼”呢?如此典雅动听?仅凭这个名称,就足以让我倾倒了。可能,这种鱼的形态就与桃花近似,它们的繁殖期与桃花的灿烂同步吧,都处在明丽的春天。
当天晚上,我往水盆投了一小砣饭粒,算是给马口鱼喂食,还铺了一张菜叶给它们挡荫,以增加一些安全感。
果然,它们立刻躲藏进了菜叶和塑料水瓢的下面。
凌晨,我还在客厅看书。
突然想起了一阵噼噼叭叭的跳跃声。
我听了数十下,才醒悟是卫生间的鱼。
天啊,跳出了三条,其中一条跳进了洗脚盆。我捡起,又投进了大水盆。莫非,有鱼想逃跑么?在这座钢筋水泥的丛林,只有肮脏的下水道可以通向河流。
我继续读书,一直读完,读的是一册《鸟兽草木虫鱼》,为民国时期中学生读本,作者有周建人、贾祖璋、嵇联晋、叶圣陶等,知识性与人文性相融,极富趣味,比今天的课本好玩多了,看得我好不艳羡,恨不能时光倒退。
突然想起,这些马口鱼,我其实是熟悉的。那时,我们把它叫成“袍鱼”或“梭鱼”。在少年时代,我曾经钓过。那时,在城边的鉴江(实为一条小河),夏秋之际的傍晚,于浅滩处,我去翻石下的巴岩虫作钓饵,在急流处涮来涮去,手感一紧,便知有鱼上钩了,一甩手,即可抛出一条银鱼。我在岸边扯断一根狗尾草,穿过鱼腮,放进有水的凹陷处养着。涮来涮去,到夕阳西沉,就可以拎着几串沉甸甸的鱼回家了,交给母亲油煎或熬汤,其味道,把一个房间都熏香了。
那时在我们老街,钓鱼的高手,当推杨老六,特别会钓马口鱼。人人都搞不清楚,他的钓钩到底有哪样秘密,会让那么多的鱼上当?我看来看去,也不过是普通的土蟮虫(蚯蚓)而已。问他,他只是笑,问急了,就骂出一句:“老子抹了爱爱药,你信不信?”虽然无人相信,但还是怀疑这家伙做了一些见不得人的手脚。后来,他去淘金。一天,对人吹嘘晚上做了一个发财的美梦:梦见了一条闪闪发光的金鱼。于是,他穿上潜水服下河。结果,很久了才浮上来,已经溺死,脸上还显出得意满足的微笑。人们都替他叹气,大概是被鱼妖害的。
1984年夏天,因为考取省级重点中学读高中,我受到母亲的表扬,允许我去锦屏县小瑶光林区走访三姨,她是林场的煮饭工,为很多伐木工打杂。姨父他们整天砍树,砍完树就捉鱼,捉得最多的,似乎就有马口鱼。我以为,他们当然是用来下酒的。多年以后,姨妈为情所困,变故颇多,甚至,牵涉到了我可怜的表妹,悲恨之下,她投水自杀。在我的梦中,她化成了一尾永远不想长大的“桃花鱼”。同时,我也听到了一种骇人的说法:一些精力充沛的伐木工和排夫佬,竟然用半斤重的马口鱼来替代女人行乐,以排遣见不得人的无聊。
莫非,“桃花鱼”的来历,与这种荒唐的民俗有关?这真是匪夷所思的民间隐喻啊。
昨天起来洗漱,又发现两条摆在地面,一动不动,鼓着黑白眼。天啊,跳出来的这些,全是最大最矫健的。我想了想,打开相机为鱼拍摄写真图,最终,把它们从窗口投下花园中去,那里经常有鸟,也算是各得其所吧。
(2450字)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