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陵自言性癖耽佳句有触余怀因作
一
七情万象强牢笼,妍秘安容刻划穷①?
声欲宣心词体物,筛教盛水网罗风②。
微茫未许言诠落,活泼终看捉搦空③。
才竭只堪耽好句,绣鞶错彩赌精工④。
二
出门一笑对长江,心事惊涛尔许狂⑤。
滂沛挥刀流不断,奔腾就范隘而妨⑥。
敛思入句谐钟律,凝水成冰截璐方⑦。
参取逐波随浪句,观河吟鬓赚来苍⑧。
注释:
①七情句:《礼记·礼运》:“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刘勰《文心雕龙·明诗》:“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柳宗元《愚溪诗序》:“漱涤万物,牢笼百态。”清赵翼《见星庐诗集序》评林联桂“其所为诗,雕刳万品,牢笼众态,格律不一,雄骋莫当。”万象即万物。此句谓作诗者强把万物景象及人的主观感情纳为写作对象。
妍祕:即“妍辞秘思”之省。宋谢惠连《雪赋》:“王乃歌《北风》于卫诗,咏《南山》于周雅,授简于司马大夫曰:‘抽子秘思,骋子妍辞,侔色揣称,为寡人赋之。’”明沈德符《野获编·词林·四六》:“本朝既废词赋,此道亦置不讲,惟世宗奉玄,一时撰文诸大臣,竭精力为之,如严分宜、徐华亭、李馀姚,如募海内名士几遍,争新斗巧,几三十年,其中岂少抽祕骋妍可垂后世家?”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盖其天分高,故能抽祕骋妍于寻常擩染之外。”谓七情万象,不易刻画也。此诗原题《说诗》,字词亦不尽同。曾于73年抄赠王辛笛,作《谈艺三章》(见孔庆茂《钱钟书传》第九章)。作者云:“语言文字为人生日用之所必须,著书立说尤寓托焉而不得须臾或离者也。顾求全责善,啧有烦言。作者每病其传情、说理、状物、述事,未能无欠无馀,恰如人意中所欲出。务致密则苦其粗疏,钩深绩又嫌其浮泛;怪其粘着欠灵活者有之,恶其暧昧不清明者有之。立言之人句斟字酌、慎择精研,而受言之人往往不获尽解,且易曲解而滋误解。‘常恨言语浅,不如人意深’,……语文之于心志,为之役而亦为之累焉。”(《管锥编》第406页)又说:“谈艺时每萌此感。听乐、读书,睹好色胜景,神会魂与,而欲明何故,则已大难,即欲道何如,亦类贾生赋中鵩鸟之有臆无词。巧构形似,广设譬喻,有如司空图以还撰《诗品》者之所为,纵极描摹刻绘之功,仅收影响模糊之效,终不获使他人闻见亲切。是以或云诗文品藻只是绕不可言传者而盘旋。”(《管锥编》第410页)麟按:古人早言:“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易·系辞上》),“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陆机《文赋》),以平面单向的语与文,固然不能一一对应立体复杂的情与事,但是,“圣人立象以尽意”,用语言文字塑造出形象,却可以摹写立体复杂的情事,因为“形象大于思维”。所以作者能理解《老子》“道可道非常道”,也能辨《易》的象(符号)与《诗》的象(意象)“不即”与“不离”的分别(参见《管锥编》第2页、第409页)
②宣心体物:《全后周文》卷四《报母阎姬书》:“不期今日,得通家问,伏纸呜咽,言不宣心。”唐李翱《杂说》:“口不能宣心之智,导目之明,达耳之聪,恶得谓之口欤?”苏轼《次韵答王定国》:“每得君诗如得书,宣心写妙书不如。”《庄子·田子方》:“至人之于德也,不修而物不能离焉,不言修而体物不遗。”陆机《文赋》:“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王国维《人间词话》:“美成深远之致不及欧、秦,唯言情体物,穷极工巧,故不失为第一流之作者。”
筛盛水:希腊神话说,阿尔歌斯王达瑙斯的十四个女儿,她们被罚于黄泉之中,不停地以筛盛水。
网罗风:《梁书·刘孝绰传》:“但雕朽污粪,徒成延奖;捕影系风,终无效答。”《西游记》第二十五回:“这泼猴枉自也拿他不住;就拿住他,也似抟沙弄汞,捉影捕风。”苏轼《答谢民师书》:“求物之妙如系风捕影,能使是物了然于心者,盖千万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于口与手乎?”麟按:四句极言声、词之不能表达心(七情)、物(万象),强笼万象,刻画难穷,故以筛盛水与网捕风为喻。参见《管锥编》第1177页。
③言诠:《庄子·外物》:“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出三藏记集》卷一:“夫神理无声,因言辞以写意;言辞无迹,缘文字以图音。故字为言蹄,言为理筌,音义合符不可偏失。是以文字应用弥纶宇宙,虽迹系翰墨而理契乎神。”《沧浪诗话》:“夫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至,所谓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皆所谓“寄言出意”“得意忘言”之类也。《谈艺录》二八:“若诗,自是文字之妙,非言无以寓言外之意;水月镜花,固可见而不可捉,然必有此水而后月可印潭,有此镜而后花能映影。”辨证地阐明了诗境与文字的关系。与此处不同。“诠”当作“筌”。
捉搦:钟嵘《诗品》:“(袁)嘏诗平平耳,多自谓能。尝语徐太尉云:‘我诗有生气,须人捉着;不尔,便飞去。’”唐孙樵《与王霖秀才书》:“读之如赤手捕长蛇,不施控骑生马,急不得暇,莫可捉搦。”清恽敬《姚江学案书后》一:“而议论偏窳,才气又足以拯之,东击而西驰,南攻而北走,不可端倪捉搦。”麟按:二句谓辞不能达意,所写皆非意中物,有似刘梦得“常恨言语浅,不如人意深”者,启下联。
④才竭句:杜甫《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为人性癖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作诗但求好句,已落下乘。”赵翼《佳句》:“枉为耽佳句,劳心费剪裁。生平得意处,却自自然来。”故云“才竭”。
绣鞶句:梁刘勰《文心雕龙·序志》:“辞人爱奇,言贵浮诡,饰羽尚画,文绣鞶帨,离本弥甚,将遂讹滥。”“鞶”,革囊也。《礼·内则》:“男鞶革,女鞶丝。”《注》曰:“鞶,小囊,盛帨巾者,男用韦,女用繒。”钟嵘《诗品》谓汤惠休评颜延之诗“如错彩镂金”,颜终身病之。又谓宋孝武帝诗“雕文织彩,过为精密”。《谈艺录》十二论李贺诗“好用代词,不肯直说名物”云:“盖性僻耽佳,酷好奇丽,以为寻常事物,皆庸陋不堪入诗。力避不得,遂从而饰以粉垩,绣其鞶帨焉。微情因掩,真质大伤。牛鬼蛇神,所以破常也;代词尖新,所以文浅也。”麟按:二句谓无才识者惟以词藻堆砌为能事。孔庆茂解此诗曰:“这首诗表达了他的诗歌的美学观点。诗歌写心赋物,不应当一味写实刻画,或堆砌辞藻、镂金错彩,而应当如筛盛水、网罗风一样既实又虚。具体说来,诗要富有意境,微茫而又不落言诠,活泼空灵,能感知而又不能捉搦,这才是诗歌的美。末两句自谦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钱钟书传》第九章)
⑤出门句:黄庭坚《王充道送水仙花五十枝欣然会心为之作咏》:“坐对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元好问《论诗三十首》:“老阮不狂谁会得,出门一笑大江横。”宋陈长方《步里客谈》:“古人作诗断句,辄旁入他意,最为警策。如老杜云:‘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是也。黄鲁直作《水仙花》诗,亦用此体,云:‘坐对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至陈无己云:‘李杜齐名吾岂敢,晚风无树不鸣蝉。’则直不类矣。”周振甫《诗词例话》略同。麟按:“旁入他意”乃诗家借景抒情之法。此首借以发端,引出下文。通体借水喻作诗,非多读书穷理不办。
心事句:李贺《申胡子觱篥歌》:“心事如波涛,中坐时时惊。”清徐枕亚《玉梨魂》第十一章:“旧恨新愁,一时勾起,无穷心事,不尽思量,如惊涛,如怒浪,一刹那间,澎涌而起,此即所谓心潮也。”麟按:此足前句,可解“出门一笑大江横”,写心事如大江,波涛汹涌。
⑥滂沛句:滂沛,水多貌。刘向《九叹·逢纷》:“波逢汹涌,濆滂沛兮。”王粲《浮淮赋》:“于是迅风兴,涛波动,长瀨潭渨,滂沛汹溶。”左思《吴都赋》:“经扶桑之中林,包汤谷之滂沛。”李周翰注:“滂沛,水多貌。”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戴叔伦《相思曲》:“将刀斫水水复连,挥刃割情情不断。”
奔腾句:韩愈《岳阳楼别窦司直》:“轩然大波起,宇宙隘而妨。”麟按:“水”喻诗思,“范”指声律。故下句云“敛思入句”。
⑦敛思句:敦煌本《导凡趣圣心决·夜坐号一首》:“端坐寂无事,敛思入禅林。”明皇甫汸《感别赋》:“情生文以叙离,词因情而敛思。”蔡邕《弹琴赋》:“爰制雅器,协之钟律。”《晋书·律历志》:“荀勖造新钟律,与古器谐韵,时人称其精密。”此指诗之声韵。
凝水句原注曰:“韦苏州《冰赋》:‘方如截璐。’”韦应物《冰赋》:“若尊卑异等,颁命有度;碎似坠琼,方如截璐。”(《全唐文》卷三七五)
王安石《次韵酬微之赠池纸并诗》:“咨予文章非世用,画镂空尔靡冰脂。”黄庭坚《送王郎》:“炒沙作糜终不饱,镂冰文章费工巧。”麟按:二句谓求意与律合,如凝水成冰,又施裁割,终嫌妨碍。语本谢惠连《雪赋》:“既因方而为珪,亦遇圆而成璧。眄隰则万顷同缟,瞻山则千岩俱白。于是台如重璧,逵似连璐。”李善注引许慎《淮南子》注曰:“璐,美玉也。”参见《管锥编》第973页“画水镂冰,与时消释”解。
⑧参取句原注曰:“《传灯续录》卷二《云门三绝句》,有‘随波逐浪’句。”麟按:宋叶梦得《石林诗话》卷上:“禅宗论云门有三种语:其一为随波逐浪句,谓随物应机,不主故常;其二为截断众流句,谓超出言外,非情识所到;其三为涵盖乾坤句,谓泯然皆契,无间可伺。其浅深以是为序。余尝戏谓学子,言老杜有此三种语,但先后不同:‘波浪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为涵盖乾坤句,以‘落花游丝白日静,鸣鸠乳燕青春深’为随波逐浪句,以‘百年地僻柴门回,五月江深草阁寒’为截断众流句。若有解者,当与之同参。”麟按:“随波逐浪”犹东坡“行于所当行,止乎不可不止”。
观河句:《楞严经》卷二:“佛言:‘我今示汝不生灭性。大王,汝年几时见恒河水?’王言:‘我生三岁,慈母携我谒耆婆天,经过此流,尔时即知是恒河水。’……佛言:‘汝今自伤发白面皱,其面必定皱于童年。’”唐释修睦《怀虚中上人》:“吟鬓霜应蚀,禅衣雪渐寒。”宋王千秋《忆秦娥》:“而今老大,鬓苍头白。”麟按:此句谓辛苦吟诗,于事无补,徒赚发白,叹文字之累也。非深于此道者不知。孔庆茂解此诗曰:“这首《说诗》(二)讨论了诗歌的思想内容与艺术形式的关系。钱钟书认为人的内心思想、感情世界正如长江惊涛一样磅礴不断,奔腾不息。而诗歌的形式、格律偏偏是限死的框框。所以既要合诗律,又要把感情不欠不余、恰如其分地表达出来,就要敛诗入句,使符合格律,更要凝水成冰,使内容精练。”麟按:作者自评本集中诗为“恰如其分”(杨绛《钱钟书对〈钱钟书集〉的态度》),实亦孔子“辞达而已”的美学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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