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三）

石之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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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公英】

 

     春天，母亲在园子【注1】里教我认识蒲公英，那年，我六岁。

    蒲公英开出金黄色的小花，很美。母亲告诉我，这种野菜好吃。于是，我帮母亲采回半篓蒲公英。母亲择嫩茎叶洗净，剁碎，加佐料调成馅，做成包子。全家人围着方桌吃得有滋有味，开亮平凡的日子，散发出清清淡淡的香。

    到了初夏，我独自去看蒲公英。

    蒲公英的头上顶着白色的小绒球，更美。我轻轻挨着它，就像挨着母亲纺的棉线穗【注2】，暖暖的。摘一支，想带回家，可小绒球轻轻散开。再轻轻掐一支，举着，可偏偏有风吹来，小绒球依然飘落而下，向四面散开。

    空手而归，我两眼含泪。母亲将我揽在怀里，微笑着读起儿歌：“田野上，风儿吹；蒲公英，打瞌睡；梦见怀里乖宝宝，变成伞兵满天飞…… ”

    又见蒲公英，宛若昨日。其实，岁月已经走过好远。

    依然是灿灿的小黄花，开满田野；依然是暖暖的小绒球，随风飘散。

    怀想中，依然是——

    母亲将我揽在怀里，微笑着，读着儿歌……

 

    【注1】我们老家把自家种菜的地叫园子。

    【注2】记得我还很小时候，晚上母亲总要用那架旧纺车纺线。纺车有节奏的发出嗡嗡的声音，母亲将棉条纺成棉线，棉线慢慢缠绕，最后结成线穗子，以备搓绳纳鞋底或织粗布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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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榔树】

    村口。

    那棵老榔树。

    开始记事的时候起，我就反复听人讲着老榔树的故事。

    其实，老榔树的故事，简单，凄楚。

    那年月，天大旱，田里颗粒无收。兄弟反目，“老大哥”逼债。没有饭吃，甚至没有野菜充饥。有人倒下，再也站不起来。

    于是，有人瞄准村里那些榔树，剥下它们厚厚的皮剁碎，做成饼。

    于是，更多的人涌向村里那些榔树，剥皮，剁碎，做成饼。

    榔树饼硬硬的，苦苦的。乡亲们和着涩涩的泪，连同苦难的岁月一起咽下。

    很多人因此活了下来，活到终于又有白米饭吃的那一天。

    后来，村里的一些榔树一根一根枯萎死去，唯独村口的那棵老榔树，居然奇迹般地长出新皮，活了下来。

    再后来，村里又生长起许多榔树……

    又见老榔树，恍如昨天。其实，岁月已经走过好远。

    我的父亲，当年壮实的父亲，当年咽过榔树饼的父亲，真的老了。

    父亲的牙没有了。没有牙的父亲，总是有滋有味地嚼着碗里的白米饭，一颗一粒也不舍弃。

    父亲说，世界上最好吃的，是白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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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堰塘】

 

    屋前，是稻场。

    过了稻场，是大堰塘。

   大堰塘生长着莲藕，四面拱卫着老柳树。

    老柳树刚抽出嫩芽，燕子便穿过柳枝，掠过大堰塘，再次叩响春的大门。而塘水中次第拔起的荷尖，撩得许多蜻蜓追逐翻飞。

    盛夏。小阳雀怀抱柳枝，活蹦乱跳；鸳鸯鸟漾着清波，追逐嬉戏。入夜，满塘荷叶，摇曳着小伙子们浓绿的梦想；清晨，半塘荷花，绽放出姑娘们迷人的馨香。

    深秋。风吹柳叶，飘飘洒洒；雨打残荷，滴滴答答。

   飘雪的日子，光秃秃的老柳树，将冰凉的影子投向疏萎的荷梗——或许，寒冷偎依寒冷，就是温暖！

    一年四季，大堰塘的水满满的，清甜。肩挑木桶，站在跳板正中，一落一起，晃晃悠悠，一担好水便挑进家里，装入水缸……

    又见大堰塘，只在梦里。其实，岁月已经走过好远。

    老屋早已拆除，老柳树没了踪影，大堰塘变成一片平地。

     而梦里，仍见大堰塘荷花摇曳，如见诗人的笔，在风中写下——

 “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注】。

 

   【注】出自唐朝诗人李商隐的古诗作品《赠荷花》第三四句,其全诗文如下：
　   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
　　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此花此叶长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

       菡萏，荷花的别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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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砖房】

 

    土砖房。祖传的家，我生命之舟最初停靠的港湾。

    后来，父亲母亲做出重大决定，拆除旧砖房，做栋新砖房。

    深秋。趁着月色，父亲赶着老黄牛，用石磙一遍又一遍碾压收割后的稻田。

    裁割结实的地面，开挖成长方形的大土砖，架起，晾干。

    选个好日子，请来乡亲，挑砖，垒墙，泥壁【注】，上梁，盖瓦……泥土终于在选定的地方站立起来，比风强比雨高。

    从此，在那间简陋而粗糙的房间里，我的最温馨最细腻的梦想开始发育……

    又见土砖房，只在梦境。其实，岁月已经走过好远。

    土砖房变成小楼房，儿童相见不相识，故人已难觅。

    而梦里，土砖房依然爱意融融，恰如我心灵深处脱不掉的童装，洗不掉的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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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泥壁，搅和泥巴堵住土墙的缝隙，让墙壁显得平整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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