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茫茫的深山野洼
吕斌
黎明前,黑黑的夜,闪烁的星,贼冷贼冷的天气。村庄很静,座座房子凝立着,没有炊烟,生命在沉睡。
“叮当叮当”的驴铃声,在村口响起,车轱辘轧薄雪的吱吱声,传向夜幕笼罩的田野,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出了村,这是起早到野外捡牛马粪的人。
他叫田志,腰间扎眼麻绳,棉鞋后跟儿开线了。缝两根布条,系在脚腕子上,裤腿又肥又短,防止风往腿上钻,他用袜筒套上。这身打扮,象个老头儿。不过,他可货真价实是个二十三岁的棒小伙子,膀大腰圆,浓眉大眼,有着北方人的粗腿和高身材,如果给他换上一身城里人的服装,他才帅气。可惜这荒山野洼,没闲工夫向山鸡野兔子卖弄风骚,还管他美也不美。
他父亲早年到山上捡粪,遇到一个捡粪的妇女,妇女的车掉到洪水沟了,父亲帮助妇女抬上车,救走了妇女,他父亲却冻死了。据说死前搂着一堆石头当火烤。母亲告诉他:死人把石头当火。
冬天的山洼,冻掉下巴,天亮前正是“狗龇牙”的时候。田志缩着脖子,手抄在袖筒里,怀里抱着鞭子,跺着脚,小碎步“跑”在驴身旁,狗皮帽子护耳上下扇动,像老鹰翅膀。母亲给他贴了三个玉米面干粮,他狼吞虎咽吞下去,喝一碗压锅水,饱嗝连着饱嗝,满足得很。到山上饿了他也不怕,车上有一布袋儿炒面,就着雪吃下去,解饿解喝。
大毛愣(启明星)升半杆子高了,村庄响起了鸡鸣,有的窗子亮起了灯,庄稼人该起炕了。田志要去恶头山,那儿捡一天顶上近处捡两三天。父亲在那儿冻死的,如果父亲像他这么年轻力壮,说不定会活着回来。他信心十足,吆喝着驴。
忽然,前面有车轱辘声,透过夜幕,他看见前面慢悠悠走着一辆车,车旁走着一个人。能见度很低,看不清是什么人,谁起的这么早?捡粪的人都喜欢结伴儿。枯燥、寒冷的田野上,也好搭搭话,解解闷儿,遇到什么困难——比方说暴风,野兽袭击,车陷深沟,劳累过度走不动或……也好有个照应。
田志高兴地朝前跑去,喊道:“哎,前边是谁呀?”
田志看清了那个人,站住了。
那个人穿着碎花棉袄,扎着头巾,戴着一副羊皮手套,拎着粪叉子,默默地跟着驴走,是个女的!黑天跟一个女人走路,不是好事,田志又回到车旁。
前面的车停下了,女人蹲在驴身旁忙什么。田志看清了女人侧面,是吴桂珍。田志的车停在吴桂珍的车后面。套绳断了?田志走到那俩车另一边,哦,肚带绳磨断了。田志接好,从驴肚子下面递给吴桂珍。
吴桂珍鸭蛋型的脸绷着,眼光冷峻,小嘴噘着。一只手用力压车辕子,另一只手一提肚带,带扣套上了车辕桩,干脆利索。
车又走了,田志看看田野,依旧黑沉沉,后边没人,走到吴桂珍身边,问:“桂珍,你去哪捡?”
“你到哪我到哪!”吴桂珍低着头走路。
“我去恶头山。”远方有绵延的山影,过去这道岭,跨过一条河,再走四十里,就到恶头山了。
“我也去。”吴桂珍说。
按常规,女人、小孩、老头都围着村子近处捡,虽然粪少。从累、饿、野兽侵袭及诸多自然条件上说,都较安全。田志明白了,吴桂珍起个大早,完全是等自己。
吴桂珍二十一岁,有父母,一个哥哥,一弟一姐。家境窘迫,她念三年级时还没穿过一双袜子,她躺炕席睡到十五岁,十六岁母亲说她是大人了,才给她铺上一张旧羊皮。只有父亲有资格睡一床牛毛毡子。她铺上羊皮那年退的学,吃着掺菜的饭,夏天下田,冬天搂柴禾捡粪。她很同情田志:光着脑袋,两手捂着耳朵,咝哈着。捡起粪来像老虎,上山、下洼,穿田野,哪儿有粪他就冲到哪,光光的脑袋升腾着热气。别的男孩子们捡满驴车,吆喊着回村,讥笑才捡半车的吴桂珍。田志不同流合污,帮助吴桂珍捡满车,同吴桂珍一起回村。
农村青年恋爱很简单,因为饥饿你送给他一个玉米面干粮,冻的瑟瑟发抖时你披到他身上一件破羊皮袄,因为瘦弱帮助他捡满车粪……
吴桂珍爱上了田志,田志没敢接受这种爱,只想发了财吃一顿鸡蛋沾盐花,娶这么俊俏的媳妇,哪敢!
田志想对了。吴桂珍哥哥二十八岁没娶媳妇,去年春天订了婚,女方是前村赵家湾的,
要吴家盖三间房子,才能结婚,吴九爹苦恼透了。李木匠登上吴家门求亲。他儿子叫李宝和
,二十五岁,跟他学手艺,中等个子,长相蛮好。吴九爹征询桂珍意见,桂珍一口回绝了。
后来是吴九爹知道了女儿心事,他不是个封建脑袋,墙上那喇叭他常年听,既然女儿自定了
终身,由她去吧!虽然苦日子折磨他,时常萌生用女儿换钱财的念头。
李木匠盯上了吴家闺女,屡次登门求亲,吴九爹动心了,他提出条件,只要李家盖好三间房子,女儿就可以嫁过去。李家一口应承下来。女儿却大怒,质问父亲当初是咋说的。当初是咋说的呢?吴九爹脑袋晕晕糊糊,记不起来了,他只知道日子得过下去。
桂珍躲到西屋,背窗面壁,又气又痛苦,大颗大颗的泪珠打湿了衣襟儿。李宝和流里流气,一次去邻村看戏,李宝和挤在她身后,暗中动手动脚,气得桂珍戏没看完就回来了。吴桂珍跟田志商量怎么办,田志向吴桂珍表示:我家房子破了都翻盖不起,哪有力量盖三
间新房,你——跟李宝和吧!
辚辚车轮,茫茫田野,嗒嗒驴蹄声,两个人默默走路。在这大山里,庄稼人的日子就像车轮在田野上滚动,慢慢悠悠,无穷无尽。
“我帮助你捡粪,存放到你们家,开春你拉到山外卖,攒下钱盖房子。”吴桂珍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一车粪几元钱,驴年也攒不够。”田志信心不足。
“只要咱们铁了心,就能成。”吴桂珍坚决地说,心是一团火。
对,庄稼人就是这种性格,柔韧而刚强,很有耐力,累得拽猫尾巴上炕前,还能再耪二亩地。田志应允了,眼前出现了希望。
大毛愣升一杆子高了,群星相继隐去,东方露出了鱼肚白,田野清晰起来。远远的后方,
钻出一辆驴车,八只驴蹄欢快地响着,夹杂着一两声跪鞭,隐隐传来粗喉咙的歌唱:
小小李家郎,
赶着小车往东闯,
不怕风儿刺骨寒,
不怕大雪下得狂;
为了新娘娶进房,
担风冒险苦几趟。
自编曲词,拿腔捏调,让人听着发麻。听这破锣声,是李宝和。
李宝和坐在车上,大头鞋,新棉衣,狐狸皮帽子,围着脖套,裹着绿布面大衣。他跟父亲长年走乡串户,大把大把搂票子,年年买粪烧,今个儿勇于上山,为了桂珍闺女。他要在冬季搂几车柴禾,明年盖房子当穰秸。
田志想回到自己车旁,吴桂珍抓住他胳膊,田志感到了手的力量,两个人并肩朝前走。
李宝和套两头驴,追上来,跳下车,跺着冻麻了的脚,向前跑着喊:“两位爷们儿,上哪去捡呀?”
野外没“生人”“熟人”之分,没有村子界限,都是受累人,见面自来熟。
两们“爷们儿”没回头。
李宝和跑到两位“爷们儿”几步远,看清楚是一男一女,认不出是谁。用古老的判断法:
认驴。认出两头驴,心凉半截,惶惶跑回自己车上,盘腿坐好。岂能跟在人家背后吃醋。扬
起鞭子,叫驴:“喔,喔!”
两头驴扬起头,跳出车辙,贴着两辆车向前冲去。超过两辆车。又入回车辙。李宝和得意洋洋地唱:
吴老太太休要想不开,
听我把话说明白;
只要你跟我过日子,
保你不缺米和柴。
吴桂珍愤愤地骂:“损种样儿,别只顾想好事栽到沟去。”她瞧不起李宝和的酸劲,总觉
得他缺少北方男子汉的骨气。
田志也恨得咬牙切齿。
前边是个长脖子梁,李宝和扬鞭催驴,向上冲去。车上的大耙齿子在剧烈的颠簸下,哗哗响,小车很快消逝在梁后边了。他是显摆驴强壮,车结实。
田志和吴桂珍走上梁顶,天亮了,日头蹲在东山头上,乌蒙蒙的脸。天阴沉沉,北风飕飕地刮,依旧很冷。眼前是一条大川,一条弯弯曲曲的河躺在川上。这里是牧区,几十里以至几百里没人烟,许多吓人的传说都源于这荒凉的山地。过了河,再走四十里就是恶头山,群峰叠立,灌木杂草丛生,野物遍地跑,冻死的羊,狼掏死的牛马时常遇到,除了捡粪搂柴禾,很少有人到这儿来。
田志和吴桂珍远远望去,李宝和还没过河,在河这岸转悠。两个人到了河边,明白了李宝和的两头驴怵冰,任李宝和怎么打,驴顺着河岸来回跑,不肯越冰一步。
吴桂珍高兴了,笑吟吟地看看田志,田志好像没看见,牵着驴,小心翼翼从冰上走过,吴桂珍跟着。冰下响着“隆隆”的流水声,好像冰随时都会塌下去。
李宝和很会找窍门,他牵着驴跟在田志后面,驴蹄子刚探到冰上,一滑,又往后坐,李宝和拼命牵驴,脚下一滑,闹个仰面朝天,帽子摔掉了。吴桂珍开心地笑起来。
“他过不来,就娶不成你了。”田志自言自语地说。
“你瞎说什么,我巴不得他回去呢!”吴桂珍气冲冲地说,用劲拍驴屁股一巴掌。
李宝和恼羞成怒,爬起来,冲回岸上,狠狠用鞭子抽驴,愤怒地骂道:“操你祖宗!”
这么脏的话!吴桂珍停下,沉着脸,瞪着李宝和。田志怕惹麻烦,说:“快走吧!”
“犟驴!”吴桂珍骂一句,扭头赶着车走了,到了对岸,看见李宝和把大衣、皮帽子扔到车上,从岸上捧土往冰上撒。嗯,这家伙还不笨。
恶头山位于群山之间,拔地而起,直插云天,二十里外就能望见黑森森的山头,巨石笔直地立着,几房高的石块斜指天空,似来阵风就能刮下来,从它下面走过总让人吊着心。山南背风迎阳,树深草盛,是牛马聚集的山洼,田志和吴桂珍来到山下,日头升了两杆子高,
卸了车,驴拴在车轱辘上。吴桂珍把滑到脖子上的头巾蒙到头上,跺跺冻麻了的脚,她鞋底
太薄,震得脚板针刺般疼。她问田志:“你带的什么?”
“炒面。”
“那怎么烧?”吴桂珍闪动着亮亮的眼睛。
“不用烧,就着雪吃。”
吴桂珍从粪圈子里拎山一个花书包,说:“我带四个豆包,有你俩,呆会烧着吃,来,放到一块。”
吴桂珍到田志车上拎出炒面袋,和豆包一起放到车底下,两个人背着筐捡粪去了。
李宝和赶到了,在近处卸了车,他要和两个人比试比试,抢老婆嘛,客气还中!
收拾完,李宝和慌忙拖起大耙,不能落后于俩人。大踏步在荒野上转,真像有了用武之地,他刚搂两拖子。田志和吴桂珍背着满筐粪,哈着腰,伸着脖子朝车上走来,李宝和兴致上来了,唱道:
朔风吹,林涛吼,
峡谷震荡,
好一派北国风光……
吴桂珍把粪倒在车上,噘着嘴。不用看,她也知道李宝和贪婪地盯着她,她很为李宝和的挑逗气愤,这个花花公子。
田志皱起了眉头:这小子倒是第一次干这活计,不节省点力气,一会就屁了。
日头过正午,风大了,杂草刷刷响,山谷像有千万条野牛低沉地“呜呜”吼叫,山雀从山坡升空,歪歪斜斜扎到南山后。日头偏西,李宝和累垮了,扔了大耙,躺在柴火堆上,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冻豆包啃。田志和吴桂珍也累到了劲儿,两条腿象灌了铅,背上的背筐像座山,上身向前探着。冷风穿过脖子,肉皮又痒又痛。汗出净了,又累又冷,吴桂珍很想躺下。
两个人把粪倒车上,瘫坐在地上。才半车,吃点东西,才能坚持捡满车,田志朝一个低洼走去,那里有雪。吴桂珍在车上挑了几十块干牛粪,架在一束干柴上,点着,火借风势,呼呼作响。等粪着过了,把干粮埋进火里,半袋烟工夫扒出来,黑糊糊的皮,热乎乎的瓤,咬一口,又香又甜,山珍海味换?才不干呢!
火着工夫,吴桂珍到车下摸干粮袋。嗯?被驴嚼碎了,干粮和炒面全让驴吃了。
吴桂珍端着碎干粮袋儿,呆住了。
田志心忽悠沉下去,乌云罩住了胸膛。
捡粪的人最怕这个:很累很累也坚持,一个指望鼓舞着,那个指望满足了他的要求,任何劳累困苦都不值一提了,可是指望落空了,那将造成精神压力,以至于有人躺倒在荒野上,
永远没再起来。
吴桂珍丧气地垂着头,田志望着即将熄灭的灰堆,抱着膀子发呆。
两个人各怀心事,吴桂珍后悔搁放不慎,让田志空着肚子,再捡就凭意志了。田志担心吴桂珍能否坚持住,一个女子,又没吃东西。
一只老鹰在高空盘旋,发现逃跑的兔子,流星般地扎下地面,又箭一般地射向高空。风又大了,天气更冷,日头隐没在天空。
南边三四里地停着一辆驴车,一男一女搂柴禾,大约附近搂光了,扔下二十几拖子柴禾,
上车转到山那边去了,可能回头装这柴禾,搂柴禾人常这么干。
吴桂珍冷了,躲到卧着的驴怀里,田志往后退倚着车轱辘,抄着手,缩着脖子,脸冻得紫红,嘴唇干裂。
李宝和边吃边望两个人,很奇怪,两个人为啥不吃东西?没带吃的?不会,山区长大的,不会上山不带吃的。他看见吴桂珍车耳朵上放着被驴嚼碎的干粮袋儿,明白了,高兴起来,坐直,得意洋洋大嚼大咽,故意巴嗒得嘴山响。
李宝和打量两个人,田志这小子正挨折磨,活该!吴妮子嘛,饿你就说饿,跟我说几句好话,我掰给你半拉,咱哥们谁跟谁!想得兴起,他大叫:“哈,真香啊,谁馋就过来吃!”
田志像没听见,吴桂珍睁开眼睛,斜着李宝和,白眼珠翻了翻:“不得好死!”
咦,她还有劲儿骂人?李宝和眨眨眼睛,算了,好男不跟女斗,自嘲地拍拍肚子,:“天
爷,撑死我了!”
乏劲涌上来,李宝和往柴禾上一躺,骂道:“娘的,累掉大胯了。”
不错,今个儿他尝到了拽大耙的滋味。他才搂半车,后半车更叫劲,准把他累拉到裤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只叫鸡子从天空“嘎嘎”叫着飞过,田志和吴桂珍从迷离状态醒过来,哦,天不早了。两个人懒懒地站起身,背上筐,机械地迈着步子,幸亏两个人累惯了。
李宝和看看天,阴沉沉,日头快落山了吧?黑天走路才要命,他恐惧。他没有力气再搂柴,可是,这样下去,何时搂够盖房子柴禾,眼睁睁让桂珍跟田志去了?
他望见南边十几拖子柴禾,忽然动了心。他迅速套上车,催驴直奔柴禾而去,到柴禾旁停了车,慌慌张张装柴禾。吴桂珍看见,扯开嗓子喊:“偷柴禾喽,抓贼喽!”
风太大,离的又远,李宝和听不到,山那边的男女更听不到。李宝和装满车,拢好绳子,
上车,打着驴跑了。
田志望着,鄙夷地骂道:“混蛋!”
田志和吴桂珍捡满车,精疲力竭。支撑着身子套上车,朝回家的路走。那一男一女从山那边转过来,正四处张望偷柴禾的人,除了两辆粪车,没柴禾车影,他们只好卸了车,再搂半车。
田志和吴桂珍缓缓赶路,离河二里许,夜幕降到了荒原上,恶头山渐渐隐去身形。到了河
岸,看见冰上停着一辆柴禾车,有人在车旁蠕动。
车轱辘掉到冰窟窿里了!早晨冰冻的结实,又是空车,下午冰酥了,又是重车,常常陷住
车。这可是险事,试想,茫茫山野,没吃没喝,没处取暖,那不步入了阎王殿的门口!
“绕!”田志果断地说。
两个人牵着驴,朝上游走去,到河岸平缓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过了冰,把车停住,同时朝
柴禾车走去。他俩想弄上那辆车再走。
柴禾车主人见两辆车绕道而去,冲上岸来嚷:“二位行行好,帮一把!”
两个人怔住了,听声音是李宝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李宝和跑过来:“爷们儿,行行
好,行行好……”他怔住了。
落日风似尖刀,刺的脸又麻又疼,天全黑了。
“我们走吧!”吴桂珍打破沉默,转回身去,朝驴车走。
田志站着。
李宝和“扑通”跌坐在地上。扔下他,等于给狼扔下了食。
吴桂珍牵着驴走了,驴蹄子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田志低着头,帮了李宝和,他要抢走桂珍,不帮他,可不是早晨,早晨过不了河,可以返回去……
风越刮越大,吹得人站立不稳,棉衣像一层纸。天更黑了,河岸是一片恐怖的世界。痛苦的感情由心底升起,田志眼眶热乎乎的。爸爸的儿子,山洼的子孙,遇到过翻车的,断车辕子的,迷路的,他舍力相救,表现出了山里人的豪爽气。在这荒野,他该用山里人的
心对待一切。他朝李宝和走去。救了这样一个吝啬鬼,逃回村子怎样报答自己?难道像农夫救冻蛇一样?
田志默默来到河岸,右车轱辘掉进冰窟窿里,车歪在冰上,两头驴疲倦地耷拉着眼皮。
李宝和拖着疲乏的腿来到田志身后,像偷鸡贼被当场擒获,等着法官判决。
吴桂珍跑过来,说田志:“你想干什么?别管他!”她拽田志,却被田志抓住手。
吴桂珍感受到了田志手的力量,正是早晨她抓田志那样坚定和充满信心。对呀,让他活着回去,在缓慢而悠长的日子里,用心灵去品味。
田志大踏步走下河岸,站到车右后面,吴桂珍扎紧头巾,走下河岸,站到车左后面,田志对着李宝和大吼一声:“牵驴!”
一个牵驴,两个人推车,驴蹄子刨冰的“咚咚”声传出很远。可是,冰太滑,驴和人都使不上劲。车轱辘眼看着滚上了冰坎,“轰隆”一声,冰塌了,水溅在车后的两个人身上,马上结成了冰点,车陷深了,驴被压趴下了,高扬着头,“呼呼”喘粗气。田志气喘吁吁,身子很虚。忙说:“快,拿刀子割断驴肚带,不然驴就憋死了。”
幸亏李宝和裤腰带上常挂着一嘟噜钥匙刀子,他用刀子割断驴肚带,三个人一起喊号子,抬起车辕子,驴挣扎站起来,冲到岸上。
三个人晃晃荡荡走到岸上,田志说:“把柴禾卸掉,空车回去。”
“不行,我受一天累能白受。”
“别想好事!”田志火了,“屎壳螂掉到车轱辘沟里,不顾命还顾蛋!”
“你报复我!”李宝和叫道。
田志气得浑身发抖,“好吧,我报复你……桂珍,走!”
“田志——!”李宝和对着黑夜高声呐喊,他快气疯了。嘶哑的喊声,在夜空回荡,掺杂进寒风里,格外疹人。声音未落,对岸又出现一辆柴禾车,有个男人高喊:“喂,谁的车挡住路?”
田志回答:“从上游绕,这里过不了车。”
那车往上游走去。
三个人抱着膀,哆嗦着,上下牙直磕。群星闪烁,黑夜沉沉,啥时辰了?
车绕过来,停在两辆粪车后面。一个人走过来,看不清面孔,开口一股气:“你们是哪个村的?石匠洼?那车柴禾是谁的?也太不是人种了,搂不起,偷!”
“哥哥……”柴禾车上一个女人微弱的声音。
三个人吃一惊,一齐望着柴禾车。男人转过身去,爬上柴禾车。三个人觉得事情不妙,也跟过去。车上躺着的女人呻吟,男人往她身上盖柴禾。吴桂珍认出了这头常到自己家的驴,吃了一惊。靠近车。努力辩认那女人,终于认出是自己那该死的未过门嫂子。吴桂珍悄悄退到后边。
“你们干的好事!”那男人愤愤地说:“她多搂十五拖子柴禾,累得路都走不动了,冻死我要你们偿命!”后面的话是喊出来的。
田志走到李宝和面前,解李宝和大衣扣子,李宝和顺从地脱下大衣,递给男人,男人用大衣把他妹妹裹起来,跳下车,问:“你们咋不走,想冻死?”
“车轱辘掉冰窟窿里了。”李宝和忙说。
“那就赶快把柴禾卸下扔掉。”那个人说,显然他有经验。
李宝和说:“不行,娶媳妇盖房子等着用这柴禾。”
“谁家娶媳妇?”男人问。
“李宝和别瞎说!”吴桂珍忍不住嚷道。
“好吧。”田志好像想好了,下决心说:卸掉柴禾,拉上车来再装上。”
吴桂珍无力地靠在田志肩上,说:“我干不动了。”
……
黎明,四辆驴车走在荒野上,五个人半搀半扶,缓缓前行,个个满身尘土,耷拉着脑袋,昏昏欲睡。一声鸡鸣,两声狗吠。几个人抬起头,努力睁开惺忪的眼睛,一个炊烟升腾的村庄出现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