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母亲的身影  载《中国社会报》2017年6月14日 作者 吕斌  编辑  张伟涛

背包打好了，一切都准备好了。

一回身，母亲站在身后，专注地看着我，她那深陷的眼睛射出慈祥的光。哦，对了，只顾忙着准备东西，忘了母亲，应该跟母亲说几句话，父亲常年在外乡给出嫁的姐姐哄孩子，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她会感到孤独，说些安慰她的话，说啥呢？她给我准备用具时我没说啥，她递给我三天三夜赶出来的衣裳时我也没有说啥；平时啥也没说过，匆匆忙忙地回家，匆匆忙忙地走，从来没有想到应该跟母亲说点什么，现在跟母亲说啥呢？还是帮助母亲干点活儿吧！走到外屋掀开水缸，满了，到院子里转一圈儿，院子已经扫得干干净净——该干的都干了，还有什么没想到呢？没有，什么也没有。平时为啥不帮助母亲多干点呢？哦，匆匆地回家，匆匆地走，想的，忙的，都是自己的事情。母亲头发白了，没注意；腰弯了，没看到，要吃饭时会想到回家，要睡觉时想到要回家，可心思从来就没有在家过。

我走到院子里，园子里那棵我记事起就熟悉的白杨树昂首挺胸，它的表皮粗糙，它有多大年龄了？在这树下，母亲给自己缝过无数件衣裳，无数次做好了饭，站在这树下张望自己，盼望自己早些回家，儿女的身连着母亲的心。自己带着笑脸进院，母亲高兴；自己愁眉不展，母亲担心；自己坐在炕上吃饭，母亲坐在旁边，专注地看着，默默把菜碗往自己这边推；自己睡着了，母亲还坐在灯下缝自己破了的衣裳；自己起早，母亲起早做饭；自己贪黑，母亲站在黑暗的院子里等待。没有文化的母亲不完全明白儿子工作的意义，也不知道儿子忙活什么，但她习惯地认为：支持儿子在外面忙是母亲的天职。

现在母亲围着自己转，像有千言万语要对自己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我明白母亲要说什么，妈妈，不用担心，你的儿子一定会以事业为重，尽心尽力做好应该做的事情；不用解劝，恋家是儿子的正常心情，它不会影响儿子的干事情的情绪。

我若有所失地走进屋，站在炕前。我在这铺炕上出生，我在这铺炕上长大，母亲用心血和汗水在这炕上把我扶养成人，我没想过，真真的没想过，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母亲付出了怎样的艰辛！哪一年呢？我记不清了，我得了病，发烧、头疼，躺在炕上呻吟着。胸疼病复发的母亲，爬下炕，给我敖药、煮面条，我很快好了，母亲病更重了，打那以后，邻居大娘在街上见了我说母亲老多了！我匆匆走，匆匆地回家，没注意母亲的变化。

母亲站在屋门口，关心地看着我，哦，时间不早了，得走了，什么话也没有，平时，除了不顺心顶撞母亲几句，什么也没说过，除了把脏衣裳扔给母亲，什么也没有帮助母亲干过。走了，到远方去求学了，扔下母亲，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要受累，还要惦记儿子……背好背包，挎好挎包，再看一眼母亲，那深陷的眼睛有一汪清水，我眼睛有些发涩，不忍心再看下去，我头一低，从母亲身边擦过，走出屋，串过院子，推开大门，我顺着熟悉的大街朝前走，街两旁是看惯了房舍，大街上没有几个人，我回过头去，母亲站在大门口，望着我，她这样送走了哥哥、姐姐，又这样送走了我。我们天天都在忙，越是靠近身边的事情越是忽略了。在家庭里，母亲关心所有的人，疼爱他们，听他们发牢骚，而自己总是支持下去，子女们对于母亲的体贴觉得那样自然而成了习惯，常常没有觉察她的存在。

站在村边的公路旁，轰轰隆隆开来的客车停下了，我踏上去，转身望着村西的街上，母亲仍然站在大门口，像一尊石像。客车移动了，母亲的身影渐渐缩小，最后消失了。

客车在公路上疾驶，我望着周围绿色的大地，脑海里映出母亲在这块土地上和那个农家小院的许许多多忙碌身影……我的眼睛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