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内蒙古日报》2015年11月26日   原题目《到村里转转》 

陈有才扶着方向盘，注意着前面的来车，边说，李三宝那人，说话就是个尿性，几句话就能把你整得没了四至。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王为民感觉到自己的脚有些疼，他思量着说，我倒不是听他说我腰板直溜才去搬砖的，拉砖的车进村天擦黑了，我寻思大伙都楞点整，齐大呼地干完得了，人多手杂，掉下一块砖来，正好砸在我脚上。不能怪李三宝激将，怪我不小心。

初冬的赤峰北部乡村冷风嗖嗖，路两旁的田野一望无际，东边的查布杆山端然稳坐，王为民看一眼前面的公路，感慨地说，这柏油路跑起来哇哇的，看看修之前那土路。

陈有才嘲笑地说，以前那还叫路，就是一条坑坑洼洼的便道。

两个人说着话，车到了高家梁村口了。王为民说，把车停在路边，走着进村。

陈有才说，我把你拉到村部得了。

王为民说，别，老百姓看着我坐着小车到处乱窜，不顺眼。

陈有才说，你不是脚伤了吗。

我能行。车一停，王为民下了车，身子一点一点地朝村口走去。陈有才在后面跟着。

路过村小学的时候，隔着院墙听见教室里传来抑扬顿挫的讲课声，靠路边的教室墙上有一个白底宣传栏，写着红色的大字，“十个全覆盖”内容：农村牧区危旧房改造，农村牧区安全饮水，嘎查村街道硬化，村村通电，村村通广播电视，嘎查村配备标准化卫生室，嘎查村建文化室，建设便民连锁超市，农村牧区常住人口养老医疗低保，校舍建设和安全改造。

这可能是老师写的，楷体字很有劲道。

进了村口，一帮村民在扫前几天刚完工的水泥面大街。李三宝拄着扫帚把站着瞅王为民，王为民就半开玩笑地说，这家伙的，村主任亲自带着大家伙干呀！李三宝不高兴地说，王乡长你看你，戴着个墨镜，挺着胸抬着头，能不能低着点头，猫着点腰，就乎就乎我们庄稼人！

旁边的村民都停下望着王为民。王为民笑着摘下墨镜。李三宝吃了一惊，严肃起来，你这是咋整的，眼睛红那样？

王为民解释说，我吧，最近一段时间就是靠不了夜，在这个村里黑天白天连轴转就闹成这个样。

李三宝说，你这个真得整点眼药水滴上。

王为民说，滴呢，不太管事。

李三宝说，这儿都完事了，你腿脚这样，就不要再往这儿跑了。

身后的陈有才说，王乡长不放心，说还得再到村里看一遍，防止有什么没利索的。

李三宝说，利索了。李三宝凑近王为民说，这村子整得，和小城市似的，村里人都说，咋感谢上级对咱们的关怀呢？抽个时间，跟你唠唠这事！

王为民随口说，有啥唠的。

李三宝说，正经有唠的呢，村里人都说，人家王乡长为了咱们从春天到夏天，又到秋天，忙得脚后跟扇后脑勺子，弄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腿也整瘸了，眼睛熬得彤红彤红和猴子腚似的，咱们不给人家送礼，咋也得说说感谢的话吧。

王为民笑逐颜开地说，拉倒吧，村民跟你唠就等于跟我唠了。

李三宝说，嗳，那可不一样呀，你代表上边，我代表不了上边。

王为民刚想说什么，忽然看着不远处的一个太阳伞，伞下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电视和电脑，坐着一个青年，正伏在桌子上鼓捣什么？李三宝回过头去看看说，那是我老小子在网上下载歌儿，晚上跳舞用。

王为民问，晚上要到这大街上跳呀？

李三宝说，是，那村部的院子和这大街一比就显得小了。

王为民看一眼李三宝，意味深长地笑了，说大街这么滑，可得小心点。

李三宝会意了，笑眯眯地不吱声。大街刚修好那天，王为民来检查，随便跟走在身边的村主任李三宝说，这水泥铺成的大街整得还中！

坐在路边的邢三娘们儿听到了，大声说，啥是中呀，听说法王乡长你还嫌呼不光溜是吧，不服你大着点步走走，一不小心打了滑，让你劈了叉。

坐在街旁的几个妇女都乐了。王为民很想回一句，但觉得跟乡村妇女开玩笑，应该有个节制，终究是乡长嘛。

王为民问李三宝，文化室添置图书了吗？

李三宝说，添置一些，图书还是少点，你看看想办法再给整点。

王为民说，我已经联系了北京和呼市的几个同学，让他们扶助一下，他们都说十个全覆盖工程是利于老百姓的事，咋也得有表示，他们给的图书一到，我就给你们送过来。

李三宝抻出拇指，说你——中。

王为民说，这大街你这村长常年负责扫？李三宝说，我哪干过来了，消停消停我和赵支书研究一下，成立几个专业队，专门负责街、井、室、网络等等的工作。

王为民点头说，行，你琢磨的挺周到！我去村西头看看文化室。

王为民朝村西走。陈有才跟着。李三宝问，陈秘书你怎么跟着来了呢？陈有才说，王乡长的脚疼开不了车，说用用我的车，我就跟来了。

王为民顺着大街朝村西头走，街两边的墙都刷成了白色，靠街的房子墙也刷成了白色，墙上画着各种漫画，放眼望去，整个村庄成为一体，再加上光滑的大街，心情挺爽。到村西头，几个村民在一家门前砌墙，有几堆砖刚浇过水，很新鲜。王为民问一个光着膀子砌墙的男子，老五，这砖够吧？

农民直起身子，一脸污垢，说王乡长来了！够了。看着王为民的脚，不好意思地说，值为这点砖还把你脚砸了。

王为民说没关系，怨我自己不小心，我来看看文化室。转身朝路南的文化室走。文化室在村子的最西头，东边是村部院子，文化室的后墙上有一块大宣传栏，写着一段宣传语：

过去，走近高家梁，一片小土房，环境脏乱差，穷名到处扬；

今天，再看庄家院，面貌彻底变，“十个全覆盖”做了大贡献。

王为民对着这段宣传语思量一会儿，觉得那字写的挺周正，乡里请来的那拨文化人还是有点才学。转身朝村东走，他觉得他的脚更疼了，眼睛也磨得厉害，不行，得抓紧到医院看看，特别是这脚，可能是骨头断了。

李三宝看见王为民回来了，说快到晌午了，还是在我家吃吧，你说是吃小米饭还是高粱米饭吧？

王为民说，今个儿不行，乡里还有事，我得回去。跟身后的陈有才说，咱们走吧。李三宝说，你为我们村辛苦大半年，今个儿咋也得请你喝两盅。陈秘书你不能把王乡长拉走，你要是拉走王乡长，我就跟你恼。

陈有才看了一眼王为民，从王为民的眼光中感觉到有情况，就对李三宝说，冤有头债有主，今个儿欠下的，过后找回来不就行了吗，至于急头白脸地吗！

李三宝说，那好，狗尾巴拴绳，我记（系）着你。

王为民和李三宝走出村口，往放小汽车的南边拐，看见小学校的房子路东那块高大的宣传墙，王为民走过去看墙上写的大字：

昔日我从这里过

羊肠小道坑洼多

下雨难拔两只脚

行车扭起大秧歌

今天我从这里过

柏油马路真宽阔

跑起车来哗哗响

草原又添一条河

陈有才在身后说，你这顺口溜整的挺有诗意？写字的人也挺内行，一水的书宋。王为民说，我念大学时爱好诗歌，其实我们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很多同学都有这方面爱好，可惜我天分不够，没有坚持，特别是考上公务员工作一忙，就更没心思写诗了。

陈有才说，你要坚持写，准能成为一个好诗人。

王为民说，不行，我在这方面还不如你呢。忽然，王为民感觉脚的疼痛在加剧，对陈有才说，咱们回乡里吧。

两个人上了车。车在宽敞的柏油路上行驶。王为民看着窗外的田野，脑海里出现了自己当年农村的家，土街土房子，脑海回想着全部覆盖后的村庄，眼睛有些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