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

方华

一

儿子在学二胡，虽然在市区举办的一些比赛上获了几个小奖，但很不勤奋，每天好像是应付似的练几只曲子，匆匆了事。我很反感儿子这样的懒散行为，于是在嘴皮说干的情况下，向他发起火。

我一发火，妻子就来袒护。本来妻子就反对儿子学二胡，说是学这样的乐器能成什么大器，劳命伤财，还耽误了学校文化课的学习。

正在火头上，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战争”逐渐升级。最后，我一甩门，一个人走进夜色里。

沿着护城河踽踽而行，在沿河绿地的一个石凳上落座。月光暗淡，而对面山坡上那一排排住房里的灯光也透出些迷茫。

就在百无聊赖之时，耳边似乎传来一缕渺茫的琴声。起先不在意，渐渐的，听出是二胡曲，拉的是刘天华的《病中吟》。分明不似儿子习练时的急躁与浮华，是一种淡定与从容，委婉的旋律中似乎有着月光的清亮、河水的宁静，缓缓地流过我的烦躁，平抚着心中的波涟。

援着缭绕的音律，在夜色里辨认出对面一扇敞开的窗户，那舒缓的音符和着灯光流淌出来，将我覆盖。

后来，有意无意的，又在夜色里去听了几次。或是儿子在学二胡的缘故？或是在寻找琴弦上的那种淡定和从容？或是在感念那种抚平心中块垒的音乐的力量？

二

在我的苦口婆心和督促下，儿子的二胡演奏技巧终在进步，渐渐少了一些浮躁，多了几分稳重。

这时，儿子的二胡入门老师告诉我：你的儿子很有乐感，虽不比别的孩子用功，但对二胡的演奏处理很有灵感，在我这里我已不能再教给他什么了，要想提高，得寻一位水平高超的老师。

我不知道在这个小城里还能到哪去再寻良师。他沉吟片刻，说：这样吧，我给你推荐一位老师，到了那儿，相信你儿子的二胡水平会有很大的提升。

心中无限欢喜地拿着介绍信笺，陪同儿子去拜访这位新老师。七拐八弯地，终于找到门前。

敲开门，屋里是一个坐在轮椅上、面容苍白的女人。一打听，这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就是新推荐的老师。

递上信笺，说明来意，她未置可否。指着旁边的一把二胡，要儿子拉一曲。儿子调了调弦，一曲欢快的音符从琴弦上蹦跳而下。曲尽收弓，我看见老师的脸上分明露出一丝欣赏的表情。她随即指出儿子指法上的几点欠缺，儿子频频点头。

她说：“你的孩子二胡拉得很干净，对曲子的理解和把握都不错，你可以找一个好的老师来让他在这方面继续深造。”

我说：“我带孩子来，就是向你拜师的。”

“我知道。”她拍了拍轮椅的扶手，“你看我现在这样的状况，肯定是不行了。”

商谈再三，她最终还是以重疾缠身的理由拒绝了儿子的求学。我的心中有点失落。

遗憾中，我无意地朝窗外一瞭，吃了一惊。对面正是护城河，河边的绿地上，那张我坐在上面听琴的石凳洒满寂寞的阳光。

三

拜师不成，便在夜色里，带着儿子又到那河边去了几次，那扇亮着灯光的窗户总是琴声悠扬。或是《二泉映月》的如泣如诉，或是《空山鸟语》的清越空旷，或是《听松》的幽然禅意，或是《闲居吟》的如歌流畅……坐在石凳上，儿子在琴声中欣赏和领悟那高超的演奏技巧与曲律变化处理，而我在空明澄净的音乐里陶醉着，感受着浸透在每一个音符里的一种旷达人生。

儿子上了高中以后，因学习紧张，终遗憾地放弃了二胡学习，我也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淡忘了河边的琴声。

那天夜晚，终于从书本中透过气来的儿子，在房中操起二胡，呕哑嘲哳地演奏起来。我忽然想到了那琴声，心生怀念，于是匆匆披衣出门，赶往河边。

月色如旧，河水欸乃，绿地依然，石凳空落。只是对面的一排排住房已全被拆除，满山坡草深叶密，树茂影疏。

一个人静静地站在草地之上，风中似乎又听到那琴声，那渺茫如晨岚如花香般的旋律，仿佛来自月光，传自天堂。

后来，遇儿子的二胡入门老师，告诉我，他没想到她已得了骨癌，她不愿再带学生，是怕将人之将死的哀叹通过音律传给了学生。我再次想到河边那月光般清明的旋律，心生无限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