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黑
(2010-12-23 10:3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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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黑色砖头杂谈 |
分类: 小楼传说 |
讲一个故事先。
我外婆已经死了十六年了,我年年都会在梦里遇到她。梦中的她脸上沟壑深刻,眼光锐利;但是还是对我笑着。左臂上打着石膏吊在胸前,用一只手吃饭,让我帮她挠左臂石膏筒里的痒。挠完了她偶尔会讲起我儿时的趣事给我听。我刚出生的时候,母亲抱我回娘家。襁褓中的我长得眉清目秀,有红有白。恰好外婆邻居家的媳妇也生了一个小儿子,比我大几天,脸上有一个黑痣,于是高低立下。这小子的哥哥三五岁的样子,一见母亲与我,就回家大声对其娘说,“姆妈!把弟弟抱走吧,太丑了,丢人!”
外婆说起时总是哈哈大笑,一点都不顾及我的尴尬。我那时候已经开始长大,眉眼黑黑的,脸上开始露出狰狞来。“谁知道你越长越丑,越长越黑,而人家那孩子现在长得……唉!”外婆故意大叹一口气,瞅着我渐渐涨黑的脸,假意不忍心说下去。
饶是如此逗我,我仍是无比的喜欢她。她生了我母亲,母亲生了我。她就是一朵花儿,花瓣层层剥开,母亲是第二层,我是第三层;其实还有第四层第五层,只是她再也看不到了。
她死了十六年,我每年都会梦到她。
昨天一个博友说,“他们都说你长得黑,你索性上一张黑里俏的照片来!”我不敢,有两个原因。一是害怕自己的峥嵘眉眼惹怒了人,弄一个丑人多作怪的名声;二是我从不在博客上登出自己的面目来。字写得再多,他日终究可以推诿掉,独独这一脸的独特洗刷不清。所以我尽量讲得清楚明白一些,让那些喜欢看黑的人们有个印象。哦,不是清楚明白,是清楚明黑。
我在初中才开始知道自己皮肤长得黑,以前一点感觉都没有,同大家一起上学放学,读书考试。不合初二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坏蛋,是隔壁班的,姓胡。胡坏蛋成绩很差,打架很顽强,名气很大。因住得不远,我们也偶尔结伴一起走。有一次他向旁人打听我,却忘记了我的本名,于是说,“姓莫,嗯,一个黑皮。”同学大致上猜测是我了,跑来问是不是找我;同学是担心胡坏蛋是不是找我麻烦。我当时一听很郁闷,问这个同学,“我长得很黑么?”
那同学就低眼嘿嘿一笑,不肯言语。
我悲哀的想,大抵是这样了。
嗯,我再讲第二个故事。
我哥与我读同一所高中,又是走读生,学校里没人敢惹我们。我高一的时候发现我哥有个绰号,叫“黑牛”,于是他们那年级的某好事之徒也想给我加个绰号,“小XX”。我听到了之后就找他去理论,他说你哥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呢。我说我肯定在意,如果你再叫我就拔下你的牙;我哥也支持我,对那一帮江湖好汉说不能欺负他弟弟。这个绰号叫了三两声,就没了下文。你别问我,问我我也不会告诉你。
那个学校自我们那一代开始就江河日下,学习风气渐衰;以至于我们那一届文科应届班竟无一人中榜,班主任姓王,竟气得吐了一口血,说是自己教育生涯以来的奇耻大辱。所以复读对我们来说是天经地义,并不认为是丢人。在读高四年级的时候,郭C因为排队买馒头时与高二年级的发生了龌龊,两人打了架,双方就开始邀拳找人助阵。
我们是学兄,居然被低年级的欺负,是可忍孰不可忍?在一个天青月白的晚上,我们一行十数人,拎着铁条,在学校侧门等那几个人谈判。我记得很清楚那是第二节晚自习下课时间,铃声一响,我们的心就开始急剧起来。月下互看脸,大家都苍白花花的。领头的BF突然一笑,“小楼你变白了!”大家狂笑起来,我也笑。等到人后,其实没说二话,捉对就打。两军对垒勇者胜,他们没想到我们有长家伙,从腰间掏出的全是钢锯小刀,用不上,于是他们开始四处逃窜,我们开始分头追赶。大部分人往学校跑了,我们不追;有两个家伙慌不择路,往野外跑去。
野外有几块地被平整了,旁边堆着一些红砖,是家户人准备建新房子的,两个家伙就被我们逮住了,跪在地上,用铁条抽头调戏。谁知其中一个家伙嘴硬,瞪着我们说,“你们不要被我捉到!”我听得火起,拎起旁边半块砖头就照他头上招呼而去。月色下,他的头部开始流血,如黑色的石油蜿蜒地脸上;兄弟们都还没发现,只有我看得真切。我吓坏了,悄悄的后退,最后连招呼也没打,自己一个人先行回家了。回家后向我哥话说了原委,我哥也没什么主意;他又去学校打听了一下消息,回来说那家伙没有死,只是头破了。他还借了三十块钱,说实在不行,让我先跑路。跑路这个词是我们在香港警匪片中学到的,可怜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跑到台湾还是澳门去;哥俩就在无眠中渡过了一夜。
第二天校警把我们全叫到校警室,要求交出凶手。那个可怜的学弟头上包得像个粽子,粽子的母亲在一旁哭得像个水蜜桃。我们一个个分开被审问,我承认是自己打的。校警详细的问了我的家庭情况,得知我父亲的姓名后站起来踢了我一脚,“红伢子!你看我是谁?”
我仔细的看了一下长得壮壮的校警,感觉很熟悉,突然记起来他曾经在父亲的厂子里当过厂警,姓张。心下里大叫不好,这事儿肯定要被父亲知道了。张校警恨恨的坐下来,说,“你小婊子不要给我顶雷,是谁打的?”
我说是我,用砖头敲的。
他站起来又踢我一脚,“让你不顶雷,你是个苕逼吧?说,是哪个?”
我瞠目结舌,看了他半天脸色,突然明白了,说,“我不晓得。天当时太黑,我没看清楚。”
张校警仍然不满意,说,“(另一方)他们有几个是不是跑到学校了?你怎么没追?”
我说,“哦,我跟着他们追;他们跑到学校我不敢打架,于是我就一个人回去了。”
张校警这才满意的说,“嗯,还知道怕啊!你小婊子下次要是再敢在学校打架,老子揍死你!”就放我走了。我出门的时候,看到BF、郭C他们几个还跪在另一间校警室的墙边,用手抱着头。左顾右盼的,于是就被另一名校警打。
后来郭C骂我,“当时你怎么不在啊,跑哪儿去了?我们都被留校察看,就你没事儿。”我一想就知道因为当时追得凶,跑得狠,天又黑,我是悄悄的走的,他们都不记得那一砖头是我盖下去的;所以他们的供词上面全部都没有提及我的名字。
我说,“我在现场啊,XXX被砖头打破头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郭C盯了我一会儿,说,“也许有这可能,不过你长得黑,看不见。”
讲第三个故事吧,今天只讲三个。列位看官,如果你们认可黑色是一种纯正而健康的颜色,代表多种不同的文化意义的话,你就往下看;如果不是,请直接跳过看结束语。
毕业之后,我回到现在的小城开始谋生路。一步走错,居然进了一家酒店管理公司,先在财务部谋得一份职业。很多面目俊朗、英气逼人的小伙子与我同事,走在其身边我就感觉到形秽。偶尔有熟人得知我在酒店做事,问得最多的是,“做厨师?”厨师在我们当地俗称“烧火佬”,地位不高。我很是气沮,难道我看起来就是一烧火佬?现在想起来,我真宁愿当初就是一烧火佬,也免了这么多年来的困苦穷蹇,潦倒新愁。
分配职业后我们开始职场生涯,我渐渐的适应了这个周遭的环境,也曾努力了很久。当我几年后成为某部门经理时,仍然有很多帅气的小伙子在当门童,当吧仔。我当时也曾有一种满足,不过没满足两天,我仍然愿意我就是门童是吧仔,也愿意自己帅气一点,因为我要开始找老婆了。
当时还有一个部门经理姓柯,那小子真帅,长得细皮嫩肉,妇见犹怜。不过性格很是豪爽,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现在是那家酒店的总经理,也是那酒店的招牌菜。很多女性官员去那儿吃饭点名让柯小子作陪,柯小子酒量极宏,与我关系最铁。他时时的拉上我去陪客,可是这些阿姨们正眼都不瞧我,让我很伤心,我就专心吃饭喝酒。
我酒量很差,就用啤酒对付;柯小子喜欢喝白酒与威士忌。针对不同的客户,我俩分工合作,相得益彰。开场时我不怎么喝酒,换啤酒时我再盛装上阵,一般情况下这两板斧可以搞定;如果不行,那我们再玩花样,把满满一杯啤酒中沉入一小杯白酒,叫“深水炸弹”,一饮而尽,连干三杯;如果还不行,把满满一杯白酒里放一小杯威士忌,叫“核潜艇”,一口一杯。我负责深水饮弹,柯小子负责核潜艇,当时觉得天下没有对付不了的人,豪气干云。然而酒后柯小子总是一个劲的呕吐,唉声叹气;我总是低眉顺眼的打嗝,收拾残局。做酒店总是有一些客人要陪的,渐渐我俩就喝出了一点名气,有了组合名。不过我从来不提及,柯小子倒是经常用来自炫,叫什么“黑白双煞”。
有一天省旅游局某科长带来了两位妇女同志,说是同学;科长一到小城就回转,说是有事,让我们好好招待她同学。两位妇女同志多大了呢,当年看约是40多岁吧,生我们不行,当后妈那是刚刚好。了解到她们很能喝酒,当时的总经理就让我俩带她俩玩,当向导。也没啥好玩的,无外乎是一些庙宇楼台,古人风雅;那天我们去洪湖吃野味夜宵,上了酒。其实当时晚餐的酒都还没醒呢,可见这俩后妈还真能喝。铁打的肠胃也经不住这般的折腾,我俩苦着脸对付着小酌。
俩后妈渐渐的就不对劲了,有一个甚至趁机摸了柯小子的脸。柯小子一吓,人没坐稳,当时就往后面一倒,险些落进漆黑的湖里,让后妈们扫兴。我俩趁着上卫生间的机会商量,出来后就不再叫什么职务,直接叫“阿姨”;阿姨们顿时收敛了很多酒意,我们开始正经的谈话聊天,我给她们讲风土人情与历史典故,民间故事或是菜名来历,她们倒听得津津有味。末了回房间的时候,柯小子说不行,我要吐。
我说你小子不行哪,晚上没怎么喝酒。
柯小子说,“瞧她那满脸的褶子,恶心啊!”
我哈哈大笑,谁说长得黑就没有一点优势呢?免骚扰一流。
俩后妈要走了,送别宴上全店的经理都出面作陪,就我俩叫阿姨。第二天总经理表扬我,说其中一个阿姨夸我的素质很,知识全面,做人大气;还说我黑得有内涵,黑得有教养与分寸。而且她很看中我,说如果我不在酒店做了,以后可以考虑到她那边去。我问了才知道她俩都是某投资公司的副总经理,来考察酒店是否有投资价值的----当年酒店贷不到款,经营很困难。经过这次考察,觉得我们中层很有活力,很年轻,决定予以投资。
我后来一次工作机会还认识了其中一个后妈的女儿,从她脸上看得出来,后妈年轻时长得不坏。这女儿给我取了一个拉丁名字Adrian,我问清什么意思,MD,什么埃得瑞,就是黑色的意思。
不过她说,Adrian作人名的时候,有迷人、敏感与体贴的意思,也不知真假。
这个女儿叫什么来着,我倒真还忘记了。四处给人取名的人像半仙,我不喜欢。
后来我找上媳妇了,就是现在的这个老婆。我问她当年为何能追上我,她不屑的说,“去去去,当年找你,就是因为你丑,丑人才不花心。”哦这是第四个故事了,我以后再讲。
黑色不管是在东方还是西方,贬意都比较重。中国说,“一白遮三丑”;西方说,“黑色的星期五”。不过我想因为中国的农人们太多,晒得黑就表示苦越重,白皙能代表高雅与富贵。只是时光变了风向,你没见很多人跑到海滩去晒太阳么?就是要晒成我这种健康、稳定的肤色嘛。我也去三亚与深圳海边晒过,别看我黑,皮肤还是蛮娇嫩的,一晒就起皮,疼死了。
早上来见了某美女一张很阳光的照片,不由得感叹道,“这阳光啊,真射进人的心里。”美女说,“可曾晒到骨头里?”其实在彝族文化里,黑骨头代表了高贵,黑彝是贵族,白彝是奴隶。这个就不讲了,所谓黑色,就是没有任何可见光进入视觉范围,和白色正相反,白色是所有可见光光谱内的光都同时进入视觉范围内。所以愈是黑,就愈是纯正;愈是白,就愈是杂乱。其实我黑得也不是那么绵绵然泊泊然,唉,都怪林有财,那厮就一打结的舌头,说“莫小楼黑黑黑黑……”其实后三个字是结巴出来的,不是为了加重语气。
好啦,辩白的话,哦,又错了,辩黑的话说了一大堆了,我得出门晒太阳去了。冬日的阳光温馨而又含蓄,一如我黑色的脸庞。冬至过了,白天渐长,黑夜渐短;属于我们黑色的时光又渐渐的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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