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按:刚刚过完16岁生日不久的女儿雨箫,完成了一篇老师布置的作业。老师让写的是小说,她想了许多天,写成这篇《喜剧》。她说,或也可以叫《谢幕》。读了她的这第一篇小说,我不知该说什么。想说的,都让“水”溶解了。
也许,这样的“谢幕”的确是“喜剧”吧!
喜剧(小说)
傅雨箫
水。
是种如此柔和的物质。
不知道是在几十年前,我迷上浸泡其中,随着它的波动漂浮,在一片蔚蓝或碧绿中自由闯荡。
我同样喜欢天空。天空和海洋,都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冷色,让在其中的人沉醉,仿佛它们只属于你一个人。
它们给人自由的感觉。这种自由是人类社会最缺少的。
人类社会所能给予每个个体的只有束缚和框架,每一个个体和其他个体的关系都建立在各种利益之上。获得财富,赢得名利,满足欲望,产下后代……。
“吉米!老吉米!”
听到这个遥远的叫喊,我急忙从水里抬起头。
医生早就禁止我在水下憋气了……
“你还好吗亲爱的?!”
浴室的门被猛地拉开,原本隔着障碍的尖利的高音也随着门的动作冲破了我的耳膜。
我皱着眉捂上耳朵,以一个老年人正常的缓慢速度回头。
“亲爱的,你已经不是那个首席女高音了,如果你能不再摧残我的耳朵以加快我已经屈指可数的脑细胞的
死亡速度的话……”
“喔,谁叫你不让我省心……!”
老太太的嘴不停地在动,但是我已经习惯不去理会它发出的噪音了。
“……你在浴室里面待得越来越长,我还怕你哪天淹死在里面……”
“淹死在浴缸里?”
我缓慢地站起身,抓着浴缸旁的把手以防自己滑倒,小心翼翼地迈出两条腿。
“那可真是丢人丢到死啦……”
一个游泳冠军(好吧,只是业余的)会淹死在浴缸里,我敢保证明天《泰晤士报》的头条就会是这个……。
“快点儿披上浴袍!你还当自己是十几岁的小伙子吗?”
我抑制住想翻白眼的冲动,伸手拿下架子上的浴巾。
粗糙的毛巾摩擦着同样粗糙的皮肤,弄得我很不舒服。
茱迪自从过了五十岁就越来越唠叨,体现出她女性的无比琐碎的一面。
我当然很感激她“无微不至”的唠叨,因为那毕竟是她对一个共同生活了五十多年的老伴的关心……。
但是这真的把我烦得要死。
淹死又能怎么样?着凉了又能怎么着?能多活二十年不成?再说我可不想再活那么久了。看在我已经一条腿迈进坟墓了的份上,你就饶了我吧,亲爱的。我已经活得够累了,活不动了。
终于坐到火炉旁时,茱迪也坐在了我对面。
……我本来是想清静一下的。
现在我感觉浑身软绵绵的,彷彿还能感受到水那让人着迷的浮力。
但是一看见她的嘴张开,我就知道它一时半会合不上。
“刚才汤米打电话来,说明天孩子们来不了了,新年会来。”
……明天?
“为什么孩子们明天要来?”
“他们明天不来!明天是圣诞节!”
好吧……,我想我确实有些老糊涂了。
又到圣诞节了。
真麻烦。
虽然汤姆和罗丝他们每年只有圣诞节时会来一次,但我也嫌麻烦。每到这时茱迪一定会用尽浑身解数给他们做一顿大餐,再给孩子们准备礼物。虽然她说我可以不用管,但是我看着她忙活只觉得更累。再说如果我真的不管,事后她肯定又会抱怨。
有时候我怀疑她已经出现了老年痴呆的前兆,尽管她比我小十岁。
医生没有说这一点,她只说我有抑郁症,让老太太看好自己的老伴。
真是胡扯。
“……老头子!你在听我说吗?”
我回过神来。
“你说了什么,亲爱的?”
我彷彿隐约听到了圣诞老人和蛋糕之类的……。
“喔!你根本就没在听我说……”
茱迪神神叨叨的,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一本食谱。
“……去年孩子们来的时候说不爱吃姜饼和猪肉布丁,那我们今年就不做那些了,我看了这本食谱,上面有牛肉馅饼。……”
我和茱迪恋爱时她十九岁,我三十岁。
年纪差得有点多,我知道。但你能指望一个男人怎么样呢?
她当时那么年轻,漂亮,正值青春。
这些是一个雄性动物所能看中的一切了,不是么?
爱情这东西,是人体里的化学物质造成的,一旦你看见那个所谓的恋爱对象,你的大脑就会自动释放荷尔
蒙,让你不由自主的陷入“爱情”。
我毫不怀疑当年就是被大脑耍了。
前二十年还过得去,勉强维持着最初的热恋,但这或许也和我们各自奋斗有关。
自从她的嗓子不再支持她的咏叹调,外貌也不再能和新星媲美(这是必然的,不是么),我们的距离就一下子缩短了。
所以说距离产生美,就是这么回事。
我一下子发现她和其她女性没有任何不同(甚至要更烦?)。
也或许她当初就是这样吸引我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然后,圣诞老人的话,我请了一个百货商店的志愿者来帮忙,这样至少孩子们还不会认出是你扮的。”
“……一切都听妳的,亲爱的。”
我伸出手捏了捏眉头,好像这样就能集中精神听她唠叨。
“那么,明天要早起了,老吉米。”
“好吧,亲爱的……,既然如此,我想我们该上床了?”
我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走向卧室。
茱迪还没有洗澡。
我现在上床,等她来时我就可以假装睡着了。
原谅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吧,老太太的唠叨还是能躲就躲的好。
我不记得数到第几只羊时成功入睡的。
我的睡眠现在越来越成问题。
半夜两点醒了一次,花了一个小时再次入睡,五点钟再次被彷彿不存在的风声吵醒。
唉……,人老了……,真是麻烦。
不过我并不羡慕那些年轻人。
用不了多久他们也会老去,每个人都只有一次青春,没有什么可羡慕的。而且人在年轻时都蠢得难以置信,相比之下还不如什么都看清楚,虽然已经行将就木……
“吉米,你在折腾什么?”
茱迪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但是在一片黑暗中吓了我一跳。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亲爱的。”
“你知道的,老年人……”
她哼哼唧唧地扭了扭,被褥发出的声音显得很突兀。
“倒是你,睡得那么早,我来的时候你都睡着了……,肯定会醒得很早嘛……。”
在黑暗中我心虚地把头埋进枕头里。
昨天我还听到她上床了……。
床的另一边,她还在继续。
“……我有件事要说,老吉米……”
“什么事?”
“……我前天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然后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侥幸地期盼什么。
这是迟早的,……不是么?
“……这会是我最后一次陪孩子们过圣诞节了,吉米……”
“……”
“……很可惜汤米今天不能带他的孩子们来,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见他们一面了……”
“……我很抱歉,亲爱的。”
“……喔……,没什么好抱歉的吉米,反正我也活得够长了。……说实话这七十几年,精彩过,也颓废过……。没什么好留恋的吧……”
黑夜里,老年女性类似于自言自语的声音很是悲凉。
但是我哭不出来。
我伤心,但同时我也替她高兴。
“……今后就要你一个人过了。……要是你还死活不进养老院的话就请个保姆什么的吧……”
“养老院?”
想都别想……!
“如果你真的走了,亲爱的,我估计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去陪你了。”
“别说傻话了老头子……”
“你不能强迫我活着啊,亲爱的,再说我也很累了。”
“……那这样也不错啊……”
我们没说几句话,但每句话间沉默的时间相当长。
现在已经六点了。
“好了,我该起来准备烤鹅了……”
随着“啪”的一声,耀眼的淡黄色光芒晃瞎了我的老眼。
“喔……”
我伸手挡住那耀眼的“圣光”。
“别磨蹭啦吉米,今天可是我的最后一个圣诞节了!”
她反而听上去充满干劲儿。
我其实感觉还可以再次入睡,但是看在最后一次的份上,我缓慢地起身,以免把腰折断。
说实话我从来不喜欢圣诞节或新年,尤其是上了岁数之后。见到孩子们固然很开心,但实在太累。更何况,我们的生活已经完全没有什么联系了,我连这四个孙子的名字都快记不住。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我们有我们的,互不相干。
看着他们离开,我松了口气。
“怎么样,茱迪,人生的最后一件大事圆满了?”
“你就知道嘲笑我,老头子。”
茱迪扶着椅背慢悠悠地坐下。
“不过我确实很满意,如果能死前再见杰洛米和萝拉一回就能瞑目啦……”
“杰洛米和萝拉不是刚走么……?”
我皱眉嘟囔着。
“走的那是弗朗西斯和佛罗伦斯,亲爱的,你的智力退化程度让我担心,要是我不在了,你会不会连急救车的电话都不记得?”
“好啦好啦……”我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
“总之你的愿望越来越多,玩不成就死不瞑目了?知不知道叔本华说过的一句……”
“那个烦人的老家伙说的话我才不要听。”
“……生命就是一团欲望,人生就像……”
“我去洗澡了。”
“……讨厌的老太太。”
我笑了,不知是无奈还是气的。
她越来越唠叨,难道还不让我啰嗦几句么?
第二天茱迪就撑不住了。
如她所愿,汤米的两个孩子到医院去和她告了别。
我送他们出去,貌似又记错了他们的名字。
回来时,茱迪已经真的不行了。
“吉米,……亲爱的……,再忍我最后几分钟好吗?”
“哼哼,我都忍了你一辈子啦……”
我握住她的手。它早就不像当年那样细嫩了。我经常想,我们那有些愚蠢的爱情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消失后又剩下了些什么呢……?
“吉米,答应我件事好不好?”
“……你先说是什么事。”
多大岁数的人了还玩这种小把戏?
都最后一件事了,你还不能答应?”
“如果是你让我背着你的尸体在海里游三圈怎么办?”
“呵,咳!咳,咳……!”
她刚笑一声就剧烈地咳起来,听起来像破旧的风箱。
我没拍她的背,因为那没用,还会让她更难受。
“咳……,答应我……,好好活下去好不好,老头子?”
“……”
我还不如背着她的尸体去游泳。
她还是这么天真,这么傻,这么可爱。
我想我还是爱她的吧……,尽管那已不再是青春的热恋。
“我……尽量吧。”
“……那就好。”
她闭上眼睛。
我在旁边看着。
老年人很难睡得这么安稳了……。
我眨眨眼睛,想把那些湿乎乎的东西逼回去,结果适得其反。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一把,我以对老年人来说闪电般的速度转身。
我很害怕再看见她那睡颜。
“护士……,对不起……”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
我总以为自己很坚强,随着年龄的增长更是如此。
但这已经不是第一回证明我错了。
回到家里我才哽咽着痛哭。
转身时那么决绝,事后那场景却不断地在我脑海中徘徊。
这,应该就是爱吧。
是在一起几十年的情谊。
是比年轻人的热恋更深的爱。
茱迪走后的第五天就是新年。
我在医院告诉汤米不用过来了,只有我一个人可折腾不起。
于是我就鬼使神差的一个人上了街。街上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对我来说不同的只是少了一个在旁边唠叨的老太太。
我干瞪着眼,对着泰晤士河的水发呆。
人生就是一场梦,死亡能将人从中唤醒。
我隐约记得这是叔本华说的。
这一辈子感觉是蛮不真实的。
我记不清父母的长相,他们在二十几年前离开。
他们为什么要生下我?和我一样的理由,年轻人的冲动。
前三十年甚至四十年我都很蠢,想着最肤浅的事物,人云亦云。
之后我才发现那一切都只是表象。
现在,仔细想想,我也该醒过来了。
而我知道哪种叫醒自己的方式最合适。
我的一生都在追求自由。而能给我自由的只有一种物质。
那天晚上我实在连入睡也无法做到了。
我想我确实算是尽力过了吧,茱迪。
三更半夜,一个老头走到泰晤士河边,开始脱衣服。
在再次全身心的浸入水中时,我彷彿已经自由了。
我游到筋疲力尽,然后就放松了。
下沉时,彷彿还能看到河边的路灯,在水的阻隔下已经没有那么刺眼了。
再见吧,梦境。
我真的受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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