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阁与《红楼梦》的未了缘
(2012-06-28 07:3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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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3月10日,韩秀来信提到,“1983年清阁姨好不容易找回来的那个剧本《富贵浮云》。清阁姨手书后记,后记中说,红学家胡文彬编了一本《红楼梦戏剧集》,愿意收这一个本子。”
收到信,我即给胡文彬先生打了电话,询问清阁先生的《富贵浮云》是否收入了他所编的《红楼梦戏剧集》里出版。胡先生说,此书编好后至今一直没有出版,因没有出版社愿意赔钱出这样的书。这样,清阁先生的《富贵浮云》不仅没有再版,所写的这篇修订后记,也因清阁先生的离世,成了佚文。
我抑制不住兴奋,将此情形告诉了韩秀。她十分高兴,很快便寄来了清阁先生写于1986年9月的修订后记的影印副本,并附了清阁先生于1989年7月21日写给她的一封短信:
性。此剧“后记”保留,是为的让你们了解我对主要人物作了些新的诠释。只供研究时
的参考。倘《红》剧集一时不能重印,我意此剧可以先发表,因战后从未发表。你不妨
问问痖弦先生,他的刊物要不要?收到来信。如不需,我拟与《香港文学》联系。剧名
改“富贵浮云”较剀切。
简单回溯一下历史,1940年代的文坛,出现过一波“红楼”话剧改编的热潮,描写宝、黛爱情悲剧的改编话剧,有朱彤的《郁雷》(1944)、吴天的《红楼梦》(1946)、顾仲彝的《还泪记》(1948);表现尤氏姐妹命运的有朱雷的《红楼二尤》(1941),石华父(
而于此最热心者当首推清阁先生了,说她是中国现代话剧史上成规模、有系统地改编“红楼”话剧的第一人,并不为过,而且,她的改编亦堪称“红楼”话剧改编中的上乘佳作。
我由此觉得,至少从1945到1948年,清阁先生的《红楼梦》改编及其话剧演出,其红火、影响可能远超出我们今天的想象。
1950年代,在顾颉刚先生建议下,清阁先生再次改编修改《诗魂冷月》,增为五幕,改名为《贾宝玉与林黛玉》。1957年,由上海新文艺出版社出版。1963年,清阁先生根据《红楼梦》中晴雯的故事,改编完成了《鬼蜮花殃》的初稿,后初稿在文革中丧失。1980年,66岁的清阁先生极富兴致地将“历时十八寒暑,四易其稿”在文革中遭毁的晴雯剧改峻,先以《红楼梦》第78回宝玉悼晴雯的祭文《芙蓉女儿诔》中的“鬼蜮花殃”四字为题,发表在同年香港的《海洋文艺》第四期,后改名《晴雯赞》,收入《红楼梦话剧集》,1985年由四川文艺出版社出版。1981年时,清阁先生对《雪剑鸳鸯》和《流水飞花》两个剧本也做了或多或少的重新修改。
先来说1948年元月,上海文艺出版社推出清阁先生的《红楼梦》剧本系列,她为此专门写了“沪版总序”,特别提到,“本剧是根据《红楼梦》原作,本诸研究态度从事改编。每册故事独立;主题独立;惟情节和时间还有联系性。比如我把以宝黛为主的《诗魂冷月》排为第一册;把以二尤为主的《雪剑鸳鸯》排为第二册;把以三春为主的《流水飞花》排为第三册;把以贾母贾政为主的《禅林归鸟》排为第四册,这个发展顺序,也正是《红楼梦》原作的发展顺序。”
事实上,清阁先生的改编,不仅循着《红楼梦》时间上的发展顺序,在人物故事铺设的空间上也如影随形地寻着曹雪芹的艺术精神和哲学思想。她在这“沪版”的“自序”中说:
刻,灵活。我也充分地,利用曹雪芹先生所布置的,大观园的幽雅和精致的景图。我更
十足诗意地,烘托了那些“梦”中人;“梦”中景,“梦”中事的情调和气氛!我也曾煞
费思考地,在题材剪裁上,在结构技巧上,用了不少工夫使之紧凑。我拿一根线似的,
穿起了一堆错综,复杂的情节。只要是《红楼梦》的较精彩部分,我都尽量用正面或侧
面的方式,采用了。哪怕是一句好对话,我都舍不得放弃,虽然时间问题,有些很难照
顾到的地方,但大致还联的起来。
1985年,四川文艺出版社版清阁先生编剧的《红楼梦话剧集》,收录了四个剧本,先后排序为:由《诗魂冷月》修改增为五幕并易名的《贾宝玉与林黛玉》、《晴雯赞》和重新修改过的《雪剑鸳鸯》、《流水飞花》,独缺已改名为《富贵浮云》的《禅林归鸟》。
冰心为《红楼梦话剧集》作序,她写到:
冷之夜,我们谈起《红楼梦》,那时她正想写历史剧本,我劝她把红楼梦人物搬上话剧
舞台——忽忽已是四十年了!
这些剧本,通过贾府人物,如宝、黛,如三春,如二尤,如晴雯……成为黑暗的封建制
度下的牺牲品的遭遇,鞭挞了封建罪恶。把这些悲剧表现出来,这在当时是有其现实意
义的。
几十年过去了,清阁以多病之身,仍然坚持写作。我请她保重,但也愿她能写时再多写
一点,因为她是有她的风格的。
现在再说《禅林归鸟》,于1946年8月1日起在《文潮月刊》连载,一卷四期,发表第一幕;9月1日一卷五期,发表第二幕;10月1日一卷六期,发表第三幕第一场;11月1日二卷一期,发表第三幕第二场;12月1日二卷二期,发表第四幕,连载完。
如“沪版”“自序”所说,在清阁先生心目中,《红楼梦》之为杰作,就在于曹雪芹“沉痛地描绘了每个被压迫者的一生,又沉痛地结束了每个被压迫者的一生!在《红楼梦》整个的故事里面,有爱,有恨,有讽刺,也有咒骂!那无异是一条血和泪交流的河,他把许多风雨摧残过的落花,载送到飘渺的干净去处,他也把许多的污泥砂渣沉了底,不让它们再浮现出来!又像面镜子,把一个社会的缩影照了进去。”
清阁先生的改编里,有像曹雪芹一样的“爱”、“恨”、“讽刺”、“咒骂”。恰如“沪版总序”指出的:
因此,于《红楼梦》话剧改编有着思想上良苦用心和精神上现实关怀的清阁先生,修订并改名为《富贵浮云》的这个“红楼”话剧剧本及其他四个剧本,若能重新面世,相信对于研究清阁先生,研究清阁先生与《红楼梦》,以及研究《红楼梦》本身,都应具有一定的史料和学术价值。同时,也是圆了清阁先生《红楼梦》的一个未了缘。
特别要说明的是,清阁先生的修订后记,透露出极为重要的一点,即她虽仅对剧本“作了些文字上的加工润色,内容结构未动,”但“在末尾稍有改动,亦即改动了高鹗所作贾宝玉结局的处理。”
1944年,30岁的清阁先生在《禅林归鸟》中,为宝玉设计的归宿,不外高鹗所续“中乡魁宝玉却尘缘”写的那样,婚后应试中举,媳妇也有了身孕,最后被一僧一道点化出家。意思分明是说,那宝玉本就天生来的一只禅林中的自由鸟,终自归去而已。
待清阁先生修订剧本时,又是四十年风雨过后,她已阅历了无数人间沧海事,感受了太多世间悲苦情。或是很自然的,她觉得“禅林归鸟”“与曹雪芹笔下的贾宝玉性格言行不甚统一,有损于贾宝玉艺术形象的完美。因此,我仍遵循前八十回贾宝玉的一贯性行思想,写他由于对林黛玉始终不渝的爱情;和对功名利禄的厌恶;在目睹家破人亡之后,万念俱灰,毅然主动出家为僧,而略去了应试中举、薛宝钗怀孕,以及僧道点化出家的一些情节。”这是贾宝玉人生的大境界,也是剧本顺理成章改为“富贵浮云”这个名字的道理所在,这道理既简单,又深奥,简单得芸芸众生终日里为“富贵”纠结不休,深奥到只有人生的觉者顿悟那“富贵”不过“浮云”随风飘逝。因此,清阁先生将结尾处宝玉的“被出家”,改为了“毅然主动出家”。此亦必为曹公的原旨吧!
另外一点,不难看出是清阁先生颇觉得意的对于王熙凤艺术形象的塑造,即将她多侧面的性格按曹雪芹前八十回的“性行脉络”,淋漓尽致、栩栩如生地刻画出来,简言之就是那“可佩,可憎,可怕,也可爱”的早期王熙凤;但清阁先生更在剧中写了她“可怜复可悲的一面”。这同样是自然的,因此,她说:“我无意于替她辩护,只是想让人们透过她后期的不幸际遇,看到促使她早期丧失理性的罪恶根源,以便认识历史。相信这也是符合曹雪芹旨意的。”
清阁先生在写“于一九八二年上元节后四日”的《红楼梦话剧集》“自序”中说:“一九四三年的秋天,我从北碚迁居重庆。当时身体、心情都很坏,是逃避现实又像是在迷雾里找精神出路;总之,我是在百无聊赖中开始了《红楼梦》的研究和改编。”话虽如此说,但我相信清阁先生在改编《红楼梦》话剧的过程中,倾注了、体验了、感受了、领悟了一种别样的浓浓的情与热,爱与恨,讽刺与咒骂,吟咏与赞美,里面有曹雪芹的,或许更有她自己的!否则,她不会“回溯我从事戏剧创作四十余年,出版了剧本二十个,我原一概弃如草芥;只有对《红楼梦》话剧,还有些锲而不舍。”但一如清阁先生在“沪版”“自序”中所言:“我固然很珍爱我自己的剧本,可是我更珍爱曹雪芹先生的小说!”
最后,我想说,韩秀与我的心情一样,希望并期待着能有一本全豹的清阁先生的《红楼梦话剧集》再版,这也应是“红迷”们的福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