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共只有两个笔名,都不常用。一个只在大学时代用过,烙印着青春的痕迹。那是“朦胧诗”的盛世,北岛、舒婷、杨炼、顾城等,几乎成为所有文学青年的偶像。如果说时世造英雄,他们就是那个时代的英雄和“超女”。我读的是中文系,又是不识愁滋味而非要把“愁”写到诗里的年纪,我所在的班级及社会上几个喜欢文学的朋友,各办了一份刻蜡版油印的刊物,我在上边发表过小说,也发表过诗歌习作,还曾轮流坐庄当过一期主编。好不容易写出点儿什么自我得意之作,便觉非得有个象模象样的笔名才能与之相配。可虚荣心又怕起多了笔名,倒把为数不多的读者给弄糊涂,起一个有点儿讲究的也就行了。白天煞费苦心,连夜里做梦也寻思,可就是怎么也起不出像我同学“味深”那么有味道的笔名。那就起个“味儿浅”的凑合吧。忽然灵机一动,不如把自己的本名拆开,走个谐音,一下子就能让人知道是谁,岂不更好?从“光明”这个大俗名上,是不大好做出文章来的。因为文章都让冠以“光明”的什么鞋油、牙膏、家具的给做完了。好在“傅”姓笔画较多,尚有破字拆解的余地,把“人”字旁和“寸”一去,叫“甫光”不是挺好?当时的想法就这么简单,后来,却事后诸葛亮地美其名曰,“寸”者心也,“甫光”者,意为“人”之得失“寸心”知。这是我的第一个笔名。但可惜的是,我没能用这个还算“象模象样”的笔名写出什么象点儿样的文字来。
说到我的第二个笔名,不能不牵引出一个真实得有些离奇的悲情故事。
我从1988年开始正式发表作品,就没使用过笔名,也没打算再使。大约十年前,一个主编摄影刊物的朋友华子,约赏一顿饭局,并在席间认识了一位新朋友蔡雨辰。蔡兄说他原名生,雨辰是后来自己改的。华子快人快语,马上接过话茬儿,说蔡兄会通过名字测算生命的五行运势,还给五行欠和谐的亲朋好友改名字。我历来不信命,但好奇心驱使我忙请蔡兄帮我测算一下。蔡兄很认真地写下我的名字,然后由笔画详解我生命机理中的金木水火土。我现在依稀记得他说,从我的五行看,阴气重,性偏阴柔;心弱,如果不注意,将来会有心脏疾患。对这两者,抛开迷信,我倒都认可。一则,我确实自认有点儿“宝二爷”的性情,打小就喜欢混在女孩子堆里,现在也还是特别怜香惜玉;二来,前些年事业打拼辛苦,曾有两年的夏天,患心律失常,吃过好长一段时间的“心可舒”。因此,我也难免俗,想请蔡兄通过名字一改五行运势。
蔡兄的神情仿佛在昨,他一脸严肃地说,他从不轻易替人改名字,除非特别好的朋友。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个仪式,必须在子夜十分,沐浴更衣,摆案焚香,凝神静思,汲取宇宙之精华灵气,但它有损阳寿。再者,一旦改了名字,就非用不可。最好让周围熟识的人都知道,并用新的名字称呼你,这样,改了的名字才能成为新的生命符号,并在认可中产生效力。他以自己为例说,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他以前叫“蔡生”。我答应了。
一个星期以后,蔡兄给我打电话,说名字起好了,约我一起吃个饭。我对新名字充满了期待,并莫名其妙地从心里升起一股惶恐。我想肯定是怕名字起得万一不合己意,碍于朋友的情面又非得说怎么怎么好。不过,我从未怀疑过蔡兄的功力。
在离华子办公处不远的一家餐馆,几个朋友又聚在一起。刚一落座,蔡兄便拿出一张硬卡纸,上边正楷竖写着三个工整漂亮的字“傅一峰”。他微笑着说,这是你的新名字。我从他的微笑中看出几分得意,我想,他也很快从我的反应里印证了自己的得意。它对我意味着新的生命符号,我竟一时无语,过了一会儿发出由衷的感叹,我太喜欢这个名字了。傅姓是与生俱来不可变的,而“一峰”分明透出了些许的禅意、禅韵、禅味、禅致。我后来真的用“一峰”这个笔名写过些有关佛教的文章,并打算集成一本书,出版时干脆就叫《一峰说佛》。而且,我还喜欢在这个名字上联想出多种意境,“一峰”可以是一峰独秀,可以是孤高性傲,可以是屈原的“苏世独立,横而不流。”我向蔡兄致了真诚的感谢。
然而,真要在日常生活中用“傅一峰”来替代我的真姓名,并非易事。权宜之计当然是,在可能的情形下使用新名字,尤其是使用“一峰”。所以,当我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时,在笔名一项中,填写的就是“一峰”。
许多年之后的一个除夕,华子和蔡兄一行四人,驱车赶回华子的山东老家过年。第二天大年初一,蔡兄因公司有急事催回,四个人又连夜往回赶。车行至某处高速公路,因前有故障货车熄火抛锚,未亮尾灯,险些追尾。惊出一身冷汗的蔡兄庆幸大难不死,将车稍一退后,打方向盘转出,刚欲加速,却正与迎面货车相撞。一切发生在瞬间,仿佛命中注定在劫难逃,坐在驾驶位的蔡兄和他副驾位的朋友,当场身亡。坐在后座的华子和另一个朋友,受了重伤,被送进当地医院抢救治疗。
当华子伤愈出院回到北京,心有余悸地向我讲述当时的车祸惨状时,我哽咽得无语。同时,不由得从心底产生一丝愧疚。因蔡兄生前说过,给人改名字要动真气,损阳寿。难道这也成了宿命的谶语?我不知道他具体给多少要好的朋友改过名字,至少我觉得“傅一峰”可能侵蚀了他的阳寿。我甚至做过这样的推想,即如果所有让他改过名字的朋友,当初不让他改名字,他是不是就不会有意外发生了。一定是他改了别人的生命符号,冥冥中也使自己的生命符号发生了改变。正因为这份愧疚,我现在有时还会用“一峰”这个名字,因为它在已有的意境之外,又添加了对一位朋友的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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