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对一些具有浓重诺贝尔文学奖情结的中国作家来说,每年底的诺奖揭晓都是一种精神煎熬。其实,期盼中国作家荣登诺贝尔文学奖奖台,远非许多中国作家的梦,它也让那些把此奖项与国家荣誉链接在一起的国人,魂牵梦绕了许久。特别是从20世纪80年代以后,关于中国作家与诺贝尔文学奖失之交臂的报道屡见媒体,并不时掀起争议。
诚然,中国作家有这样一份情结是可以理解的。单单看一下我们的邻居,早有印度的诗人泰戈尔在1913年获此殊荣。1968年日本作家川端康成获奖。1994年,该奖再次垂青日本,大江健三郎登顶。在不到30年的时间里,有两位日本作家获奖,这会让许多对日本充满矛盾情感的国人心里超不爽。若从被称为新时期文学发端的1978年算起,至今也整整过去了30年,虽然关于诺贝尔文学奖的话题炒做得沸沸扬扬,比如某机构提名谁谁为诺奖候选人了;哪个国际著名大权威发话说谁谁是最有可能获奖的了;还是鲁迅最牛,人家早早的连提名都拒绝了;最遗憾的是老舍,本来(1966年?或1968年?)可以获奖,结果投身太平湖,让日本人拣了个便宜;1988年,若沈从文不在诺奖揭盖儿前驾鹤西行,那年就非他莫属了……
今天回想,觉得有两件事最有意思。第一件事发生在2000年,国人的诺奖情结那时已达到一个高潮,许多人已在心里估算,从1901年颁发首届诺奖,到世纪末,正好百年,坐庄也该论到自家了。据不知是否可靠的口述版本,有些媒体已经像下赌注一样,准备好了谁谁被授予诺贝尔文学奖的专题特写报道,只要谜底揭开,正中下怀,便可以普天同庆,并可把此作为献给新世纪的一份厚礼。结果,也许除了不感意外的瑞典学院的那几个院士,或许还有极少数的知情者,所有人都发出惊叹。这其实也是诺奖百年的最大特点之一,充满了神秘感,即除了瑞典学院的院士(而他们要金口紧闭缄默不语50年,直到当年的评奖档案解密),没有谁会提前知道花落谁家,包括获奖者本人,像已88岁高龄的2007年诺奖最新得主英国作家多丽丝·莱辛,得知自己获奖时正在街上。照此理推论,2000年诺奖得主、已经加入法国籍的华人作家高行健应事先并不知晓他会获奖(也许得到过暗示就未可知了)。但从他获奖之后的客观效果来看,倒好像是那几位瑞典院士故意跟中国人玩了把“黑色幽默”:你们不是盼了100年吗?那我们就给一个中国人,但他代表法国!也不知在第一时间听到这个消息的中国作家,心里是否瞬间泛起了“难言之隐”的五味,岂可“一洗了之”。
第二件事同样发生在2000年,即台湾作家李敖的历史小说《北京法源寺》,借获诺奖“提名”之威,一时令洛阳纸贵。结果,除了李敖赚得不菲的人民币版税,什么也没有发生。事后很久,有一家媒体这样写到:“作者宣称此作品被提名2000年诺贝尔文学奖。不过,由于提名诺奖的门槛很低,只要大学副教授就可以提名任何作家了,因此诺奖从不公布每年有哪些作家被提名,所以这种说法的真伪可能永远也无法得到检验。”
这就引出了“提名”的话题。到底谁有资格提名,谁又有资格被提名呢?光我就零零碎碎地听到一些关于中国作家谁谁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提名的情况,鲁迅、林语堂、老舍、沈从文、巴金、王蒙、李敖、余华、莫言,也许还不止如此。
前瑞典学院院长埃斯普马克数年前曾在北京大学就诺贝尔文学奖做过一次演讲,关于提名,他说,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有提名权。有四组人可以提名,第一组是瑞典学院的委员们,还有一些其他相关的学院的相关委员们。第二组是最大的一组,世界上所有大学里面的语言学和文学教授。第三组是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的提名。第四是各个国家学会的主席,他们是作家的代表,有资格提名。但最重要的一点是,任何与诺奖有关的事情,都有50年的保密期,如果你提名了某人,这件事情绝对不能泄露,50年以后才可以再说。
因此,依照此说,近些年关于巴金获提名,王蒙获提名,李敖获提名,等等,都是在提名以后马上在媒体公布。看来这是有违诺奖评选规范的。
只要稍加留意,我们便可从这位前院长的演讲中了解到诺奖评选的年度工作程序:每年的2月1日提名工作结束,每年都接到无数的提名,抛去重复的,大概每年会有200个不同的候选人。诺贝尔文学奖委员会(5个人)会准备好这200个人的资料,向瑞典学院的全体院士汇报。进入4月份,200人的大名单会缩减为15人的名单。到5月份,剩下最后5个候选人。最后以投票来决定诺奖得主。瑞典学院有18位院士,每次投票必须有超过12位的委员,投票才算有效。而只有得到超半数的票,12人投票要超过8票,这个人才能得奖。
请注意,这里同时出现了两个机构,一个是5人的“诺贝尔文学奖委员会”,一个是18人的“瑞典学院”。瑞典学院成立于1787年,它不叫“瑞典皇家学院”,而是独立的“瑞典学院”,诺贝尔奖其他的奖项都是由瑞典皇家学院评选颁发,唯独文学奖由瑞典学院来操作。我也曾像许多人一样,曾误以为诺贝尔文学奖当然是由诺贝尔文学奖委员会来决定,其实非也。诺贝尔委员会与瑞典学院根本就是两码事,这个机构的5个人,其主要任务就是准备很多材料,而这些材料是为瑞典学院讨论用的,他们并没有决定权。换言之,决定权只在瑞典学院。
搞清楚诺奖的评选程序,便可以对中国作家的诺奖情缘做一番梳理。先说鲁迅,这段话几乎是谈到鲁迅与诺奖时的恒定版本——“鲁迅是第一位受外国人关注并有可能获得诺奖提名的作家。1927年,来自诺贝尔故乡的探测学家斯文·海定到我国考察时,在上海了解了鲁迅的文学成就以及他在中国文学上的巨大影响,与刘半农商量准备推荐鲁迅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被鲁迅婉言谢绝。”由以上程序,我马上想到这样三个问题:第一,这位探测学家是否具备提名的资格?第二,若他没有资格,鲁迅拒绝提名本身,面对的就是空穴来风。第三,即便获得提名,也是200人之一,并没有什么太值得炫耀的。
因此,重要的已经不是讨论鲁迅的拒绝提名,而是他对于诺奖的态度,这就引出了鲁迅在1927年9月25日就诺贝尔文学奖提名事写给台静农的那封著名的信。
静农兄:
九月十七日来信收到了,请你转致半农先生,我感谢他的好意,为我,为中国。但我很抱歉,我不愿意如此。
诺贝尔赏金,梁启超自然不配,我也不配,要拿这钱,还欠努力。世界上比我好的作家何限,他们得不到。你看我译的那本《小约翰》,我哪里做得出来,然而这作者就没有得到。
或者我所便宜的,是我是中国人,靠着这“中国”两个字罢,那么,与陈焕章在美国做《孔门理财学》而得博士无异了,自己也觉得可笑。
我觉得中国实在还没有可得诺贝尔奖赏金的人,瑞典最好是不要理我们,谁也不给。倘因为黄色脸皮人,格外优待从宽,反足以长中国人的虚荣心,以为真可以与别国大作家比肩了,结果将很坏。
我眼前所见的依然黑暗,有些疲倦,有些颓唐,此后能否创作,尚在不可知之数。倘这事成功而从此不再动笔,对不起人;倘再写,也许变了翰林文学,一无可观了。还是照旧的没有名誉而穷之为好罢。……
我以为,鲁迅当时对诺奖的态度,对今天还做着诺奖白日梦的中国作家来说,也不失一针清醒剂。一,鲁迅认为诺奖确实是有水平的,它不是靠侥幸可以得到;二,拿诺奖衡量当时中国的文学状况,鲁迅自认中国还有距离;三,鲁迅是以一颗平常心观之,即世界上优秀作家多的是,而诺奖不可能颁给所有的优秀作家。
这其实也是瑞典学院中因唯一懂中文而被国人格外看重甚至想要倚重的马悦然曾经表达过的一种态度,他说:“我想告诉中国的作家们,不要把这个奖看的太重要了。它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的,它不是‘世界的中心’。我们选出了一个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但不能说这个人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作家。我们只是认为这个人写的东西是个很好的作品,仅此而已。现在这个世界上有500个作家有资格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但每年只能发一个。”
关于林语堂获得诺奖提名,我从相关材料中了解到是四次。第一次是1944年,这使他成为第一个被推举预选的中国作家;林语堂用英文写的长篇小说《京华烟云》出版后,先后被译成多种文字,仅在美国就卖了10多万部,被国外评论界誉为“中国现代的《红楼梦》”。他的《生活的艺术》也被翻译成多国文字出版,仅在美国就重印了40版,被列为当年畅销书之一。林语堂的书是直接用英文写的,不存在翻译问题,而且畅销,影响大,也仅是获得提名。第二次是1972年;第三次是1973年;第四次是1975年被国际笔会举荐为诺奖候选人。我注意到,媒体报道常慨叹出这样一句话,“由于种种原因,他仍无缘入选。”所谓种种原因,又给人留下了诸多神秘感。其实,清楚了诺奖的评选程序,也就没那么多神秘可言了。因为,即便获提名,也只是200人中的一个而已。
除了下面将要单独描述的老舍与沈从文,其他一些见诸媒体的获得过提名的中国作家还有巴金、王蒙、北岛。若从网上搜索,很容易就能找到以下三份报道:
一,美国诺贝尔文学奖中国作家提名委员会(打的旗号是“美国”,其实是在美的华人组成的一个提名机构,它提的名如被瑞典学院接受,也是最初的那200人大名单——笔者)曾推选中国著名作家巴金角逐公元2001年诺贝尔文学奖,称赞巴金“为中国当代最为杰出的作家和思想家,他的文学创作奠定了享誉世界崇高声望和国际文化界尊崇的优异基础,他对人性和人类尊严的执着探讨和神圣理解,已经被载入了当代中国文化和人类文化的史册”。
二,美国一文学团体曾提名中国当代著名作家王蒙参加2000年诺贝尔文学奖的评选,称其“是中国当代文学最具代表性的伟大作家、文艺理论家和思想家,他的巨大的文学成就和人格造就了他成为一代文化大家和享誉世界的伟大作家”。
三,北岛,本名赵振开,1949年出生,1978年同诗人芒克创办民间诗歌刊物《今天》。1990年旅居美国,曾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他的诗刺穿了乌托邦的虚伪,呈现出了世界的本来面目。一句“我不相信”的呐喊,震醒了茫茫黑夜酣睡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