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从现实角度看,“樯木”虽为杜撰,其直接描写“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珰如金玉”却绝对符合木料佳材尤其是上好硬木的标准。
我国自明代兴起硬木家具,便强调“简洁精雅”之风,清式家具虽装饰趋繁,但依然保持硬木天然材质,不髹不染,以现木材天然本色的美丽纹理;硬木不畏水渍虫啮,很多木材天生具有宜人的气味,年代愈久,愈显其古色古香;原树生长缓慢,成材需要的时间相当之长,动辄以百千年计,木质也因此结构细致,密度极大,敲击时发出的声音自然与疏松轻软之材完全两样。所以,作者描写虚构的奇材,才会以厚、纹、味、声为参照。下面,笔者将结合书中其它写实的木器内容,具体分析其材质及工艺特点,以及相应的用途。
在我国工艺史上,“檀”一直是极受欢迎与重视的材质,以至于木料若带一“檀”字,就立刻显得身世不凡。所以自古至今,称“檀”的木材很多,时无定指。常见的包括豆科的黄檀、紫檀、榆科的青檀、檀香科的旃檀等等。其中旃檀木材极香,蒸馏可得檀香油,世人常用其木屑、刨末、树油等制作香料,或直接以木料做成扇骨,制成的扇子有香风阵阵的效果,就是著名的檀香扇;其余三类,都是极佳的建筑、家具用材,而又以紫檀最为驰名。在通部《红楼梦》中,提及紫檀的段落也最多。如贾母的内院布置为“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而贾政的正室则设有“大紫檀雕螭案”(以上引文见第三回)。
大观园落成之后,贾宝玉居住的怡红院里,室内隔断别具一格,不是土墙石墙,却是“四面雕空紫檀板壁”(第四十一回),营造出迷宫一样的效果:“只见这几间房内收拾的与别处不同,竟分不出间隔来的。原来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或‘流云百蝠’,或‘岁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或集锦,或博古,或万福万寿各种花样,皆是名手雕镂,五彩销金嵌宝的。一槅一槅,或有贮书处,或有设鼎处,或安置笔砚处,或供花设瓶,安放盆景处。其槅各式各样,或天圆地方,或葵花蕉叶,或连环半璧。真是花团锦簇,剔透玲珑。倏尔五色纱糊就,竟系小窗;倏尔彩绫轻覆,竟系幽户。且满墙满壁,皆系随依古董玩器之形抠成的槽子。诸如琴、剑、悬瓶、桌屏之类,虽悬于壁,却都是与壁相平的”(第十七回至第十八回),使不明就里的人常常迷路:“刘姥姥掀帘进去,抬头一看,只见四面墙壁玲珑剔透,琴剑瓶炉皆贴在墙上,锦笼纱罩,金彩珠光,连地下踩的砖,皆是碧绿凿花,竟越发把眼花了,找门出去,那里有门?左一架书,右一架屏”(第四十一回);“贾政等走了进来,未进两层,便都迷了旧路,左瞧也有门可通,右瞧又有窗暂隔,及到了跟前,又被一架书挡住。回头再走,又有窗纱明透,门径可行;及至门前,忽见迎面也进来了一群人,都与自己形相一样──却是一架玻璃大镜相照。及转过镜去,益发见门多了”(第十七回至第十八回)。
宝玉居处极尽繁丽精致,探春住的“秋爽斋”却正好相反,十分阔朗大气:“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的白菊……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第四十回)真是屋如其人,探姑娘的襟怀可见一斑,而花梨案、紫檀架、汝窑花囊、大观窑大盘、白玉比目磬等陈设,又在不打隔断的豪爽开阔中加了一抹精雅奢华的风流姿态,别有韵致。
第五十三回的元宵家宴上,贾母摆出一副十分精巧的陈设:“紫檀透雕,嵌着大红纱透绣花卉并草字诗词的璎珞”,书中对内嵌的绣品有十分详细的交代:“绣这璎珞的也是个姑苏女子,名唤慧娘。因他亦是书香宦门之家,他原精于书画,不过偶然绣一两件针线作耍,并非市卖之物。凡这屏上所绣之花卉,皆仿的是唐、宋、元、明各名家的折枝花卉,故其格式配色皆从雅,本来非一味浓艳匠工可比,每一枝花侧,皆用古人题此花之旧句,或诗词歌赋不一,皆用黑绒绣出草字来,且字迹勾踢、转折、轻重、连断皆与笔草无异,亦不比市绣字迹板强可恨……偏这慧娘命夭,十八岁便死了,如今竟不能再得一件的了。凡所有之家,纵有一两件,皆珍藏不用……贾府之荣,也只有两三件,上年将那两件已进了上,目下只剩这一副璎珞,一共十六扇,贾母爱如珍宝,不入在请客各色陈设之内,只留在自己这边,高兴摆酒时赏玩”。
雅致的绣品与贵重的外框相得益彰,的确是难得的工艺佳作。但在欣赏之余,总不免回想起元春省亲时点四出戏中第一出,“豪宴”,此戏出自《一捧雪》,铺陈豪华筵席盛景,统观全剧,讲的是莫怀古家破人亡的故事,其惹祸根苗即为珍贵无比的玉杯“一捧雪”(明朝嘉靖年间,严世藩向莫怀古索取祖传玉杯一捧雪,莫氏连番设计保卫,却尽被识破,只得丢官、弃家、舍妾,几经辗转来到中原,将莫姓改为李姓,隐蔽落户)。脂批道:“《一捧雪》中,伏贾家之败”,又道:“所点之戏剧伏四事,乃通部书之大过节、大关键”。因《红楼梦》未完,这四处“大过节、大关键”,也成了红学悬案。而关于“慧纹”,作者既然有如此郑重其事地重笔描写,在书中其它地方又看不出和它呼应的地方,是否暗伏着未曾写出的贾府之败呢?既然贾赦曾因抢珍贵扇子而弄得石呆子坑家败业(见第四十八回),安知不会有比贾府更有势力的恶霸为抢“慧纹”而坑害贾府?此系疑案,笔者不敢妄断也。
再回到木器的话题。紫檀之外,还有楠木、花梨、棠木等,均以木质坚韧、细密为特色。其中花梨木色多呈黄褐或紫红,有的与紫檀较为接近,木纹随生长年分而有变化,嫩者纹直,老者纹曲,节花圆晕如钱,大小交错,故又名“花狸”,以其纹似狸猫花斑也。亦是贵重的家具用材,所以秋爽斋有“花梨大理石大案”(第四十回),怡红院有“花梨圆炕桌子”(第六十三回)。
棠,有红白二种,红者木质坚韧,白者果实可吃,书中提到在湖中游玩乘“棠木舫”(第四十回),雨天走路防湿,便穿“棠木屐”(第四十五回),显然都是利用了红棠木材。
楠木,属樟科,也可分为很多种类,根据产地、质地的差异,有红楠、紫楠、滇楠等区别,大略看来,其色浅橙黄略灰,质地细密坚韧,无收缩性,不腐不蛀,有幽香,是极佳的家具材料,而且由于树形高大,多有大材,亦曾被宫廷大量用于建筑装修。至今故宫、长陵等处,依然有楠木构筑及家具存世。以贾府之贵,拥有楠木家具也是十分自然的事情了,如“楠木交椅”(第三回)、“小楠木桌子”(第四十回)。
有些木料富有香气,可以用来作佩饰,兼取外形与气息的美化,如檀香、沉香等。
沉香是著名香木,木材坚黑芳香,树脂亦香,其脂膏凝结为块,入水即沉,所以用树结、树脂制成的香也得名“沉香”;而其树根也可制香,燃之有轻虚的香气,被称为“速香”。第四十三回,宝玉祭奠金钏所焚的两星“沉”、“速”便是。
贾元春贵为皇妃,向贾府诸色人等赏赐礼物时便带有十分明显的皇家气派与象征意义。回复省亲时,她送给贾母的是“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拄一根,伽楠念珠一串,‘富贵长春’宫缎四匹,‘福寿绵长’宫绸四匹,紫金‘笔锭如意’锞十锭,‘吉庆有鱼’银锞十锭”,进而交代:“邢夫人,王夫人二分,只减了如意,拐,珠四样”(第十七回至第十八回);贾母八旬大寿,她又送出“金寿星一尊,沉香拐一只,伽南珠一串,福寿香一盒,金锭一对,银锭四对,彩缎十二匹,玉杯四只”。从中可见,“沉香拐”的标志性意义非常鲜明,是珍贵、奢华、年老、至尊的象征。至于“伽楠珠”,是以伽南香制成的珠串,所谓伽南香,一般指沉香近根部含树脂较多的木材,外表呈绿褐、紫褐等色,质坚体重,香气浓郁,古人常用来作串珠、扇坠等饰品,装饰之外还有辟邪之意。
《红楼梦》中,香珠是十分常见的饰品,尤其是赏赐、馈赠佳品,元妃对贾母的两次赠礼之外,在端午节给大观园姊妹的赐品中也有“红麝香珠”与“数珠儿”等,而且此次赐物,独宝玉、宝钗的一模一样,显示出元妃亦是“金玉良缘”的支持者(第二十八回);北静王赠宝玉的“鹡鸰香念珠”(第十五回)、南安太妃送与黛玉、宝钗、宝琴、探春、湘云的“腕香珠”,等等,虽材质不详,却足可成为当时风尚的写照。
第三回写道贾政正室中有一副对联,“乃乌木联牌,镶着錾银的字迹”,又提到一种材料:乌木。
关于乌木,目前通行的有两种说法,一指远古时代被埋入地下,经成千上万年沉积炭化而变黑的木材,是一种“植物木乃伊”,学名“阴沉木”或“阴木沙”,被古人视为珍贵的棺材板料,但因其“阴气”过重,在家具选材上又是大忌,时至今日,忌讳之意似乎已被渐次忘却,常可见到玄而又玄的吹嘘与炒作,甚至弄次造假,以干馏工艺制成的炭化木混充阴沉木,把“乌木”一词弄得云山雾罩,市场也显得混乱有余;实际上,柿树科柿树属的植物心材多呈黑褐色,统称“乌木”,亦有俗称为“黑檀”者,其中以产自东南亚的印度乌木最为著名,我国台湾的台湾柿,也是一种贵重木材,它们与果树之用的柿树均为同一科属的“亲戚”。此外,产自尼日利亚、马达加斯加岛等地的“非洲乌木”或“非洲黑檀”,亦属此类,艺术史上极富盛名、曾深刻影响毕加索等艺术大师的非洲木雕,很多即用此为料刻成。
结合时代背景看,《红楼梦》里提到的乌木,当是柿树科树种采来的木料。因其色黑,便与錾银镶银形成鲜明的色泽对照,装饰成对联字迹,取得富丽而清晰的效果。
贾母于大观园中设宴款待刘姥姥,席间又有“乌木三镶银箸”,真是每一细节处也闪现着豪门风范,怪不得刘姥姥对此笑道:“去了金的,又是银的,到底不及俺们那个伏手”(第四十回)。
席间,刘姥姥还曾凑趣说要木头杯饮酒,免得失手砸了瓷杯,不想鸳鸯真的取了“黄杨根整抠的十个大套杯”,那杯“一连十个,挨次大小分下来,那大的足似个小盆子,第十个极小的还有手里的杯子两个大……雕镂奇绝,一色山水树木人物,并有草字以及图印”(第四十一回),令刘姥姥大开眼界,既惊讶又喜欢,而黄杨乃常绿小灌木,生长极缓慢,多作观赏用,长出能抠成“足似个小盆子”之杯的根材,树龄要以数百年计算了。其珍贵不言而喻,却于宴乐欢笑间信笔写来,作者匠心可见一斑。至此掩卷,不禁学脂批评曰:“忽使刘姥姥引出黄杨套杯,非但世人想不到,刘姥姥亦想不到者也。作者费尽心机了。写贾府善宴饮享乐,诸如杯盘碗盏等类,不写成别致文章,则贾府不成贾府矣。然要写又不便特为此费一番笔墨,故思及借人发端。然借人又无人,若贾府中人则逐日皆如此,又何必拣一日细写,似觉无味。若湘云等又系亲戚,更不便来细玩贾府杯盏,况也是自幼知道的了。因左想右想,须得一个又甚亲,又甚疏,又可唐突,又不可唐突,又和贾府有亲,又和贾府不常处,又得贾母辈之心巧见识,又不得贾母辈之富贵一人来,方可发端。故思及刘姥姥一人方如此,故放手细写贾府宴乐之什物也……”
一部《红楼梦》,于日常生活之中,在看似平淡的叙述中,层层推进,一击数应,展现出由表及里、由浅而深的世态万象,无愧为中国小说史上的巅峰之作。在后四十回中。失落了精致的细节,更失却了深邃的意境,二百多年来一直被读者引为憾事。今搜求红楼木器,又可作一附证:后四十回中再也难有如此精细、准确、既浪漫又写实,隐隐中伏有全书气脉的器物描写,两相对照,不禁既为原作击节赞叹,又对续书深表遗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