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笔对面 别有风致—— 例说古典诗词中虚写手法之一种
(2015-04-27 11: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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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笔对面
—— 例说古典诗词中虚写手法之一种
江苏睢宁
所谓“落笔对面”,就是在表现怀远、思归之情时,作者不直接或不仅仅直接抒发对对方的思念之情,而是反弹琵琶,从对方落笔,从而使作者或作品中的主人公怀远或思归之情,表现得既生动形象,富有意境,又具体充实,富有深度。在形式上,这类作品常常使用一些诸如“忆”、“想得”、“遥知”、“遥怜”之类领字来结构全篇。
“落笔对面”的写法主要有两种表现形式:或将写自己与写对方结合起来,相互映衬;或通篇纯从想象对方展开。两种形式,各有千秋。
一、将写自己与写对方相结合,相互生发,相互映衬。
这种写法,滥觞于《诗经·周南·卷耳》。该诗表达的是女子对在远方服役的丈夫的殷切思念之情。作者在着笔于女子同时,着力描写女主人公对丈夫在行军途中一重重艰苦的旅程的设想。细致入微的刻画,很好地表现了女主人公对丈夫的深切怀念与沉痛忧思。《诗经》中运用这种写法的还有两首,就是《豳风·东山》和《魏风·陟岵》。
秦汉而后,借鉴这种写法并施诸创作实践的诗人可谓代不乏人。
唐代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一诗,前两句直写客中思乡思亲之情,后两句却写自己的“遥想”,遥想兄弟们登高之后的所思所想,仿佛遗憾的不是自己未能和故乡的兄弟共度佳节,而倒要体贴一下兄弟们的缺憾。出乎常情,曲折有致,更显深厚与新警。
宋代词人柳永的《八声甘州》更是此种写法中最为精彩之作: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冉冉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该词抒写的是羁旅行役中怀乡思亲的愁情。上片全系写景,景中含情,寄寓了离别之思。下片妙处,在于既写了自己“登高临远”“归思难收”,更有摹拟“对想”。由于自己思归心切,因而联想到故乡的“佳人”也一定是同样的盼望自己回家,自己在外漂泊了这样久,她必然想望得很久了。词人生动的创造了这样一个“佳人”形象:经常地在妆楼上痴痴地望着远处的归帆,几次三番误认为这些船上就载着她的从远方回来的丈夫。本是词人自家登楼,极目天际,却偏想故园之闺中人,应也是登楼望远,伫盼游子之归来。本是自己倚阑凝愁,却从对方设想,用“争知我”领起,化实为虚,曲折而空灵,情至而感深。
当然,采用这种写法的名篇佳什还有不少,像盛唐边塞诗人高适的《除夜作》:“旅馆寒灯独不眠,客心何事转凄然?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中唐诗人白居易的《邯郸冬至夜思家》:“邯郸驿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都是先写孤寂凄冷的“客心”,再从对面写来,深挚的情思抒发得极为婉曲含蓄。确是“愈有意味”(沈德潜评高诗语)。南唐词人韦庄的《浣溪沙》:“夜夜相思更漏残,伤心明月凭阑干,想君思我锦衾寒。”也充分而蕴藉地表现了词人郁积在心头的离愁别恨,前承《诗经·东山》,后启柳永之《八声甘州》。欧阳修《踏莎行》:“候馆梅残,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摇征辔。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
二、通篇纯从设想对方来展开艺术构思,宛转曲达。
运用此法最为娴练的当推“诗圣”杜甫。在被安史叛军俘虏而困于长安时,诗人曾写下《月夜》一诗: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身在长安、处于俘虏生活中的杜甫,月夜思念远在鄜州的妻室儿女,其情之凄切可想而知。然而,诗人不是直抒其情,而是推己及人,从妻儿落笔,诗一开篇,便用清冷忧伤的笔调勾绘出一幅闺妇思夫的动人画面,创造了一种凄清冷落的气氛。先想妻子“闺中只独看”,“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再思儿女“未解忆长安”,用妻子的脉脉深情和儿女的稚气天真来反衬诗人满腔的儿女情长和绵长的相思之苦。全诗抒的是杜甫的真情实感,这是实,但却是虚写,用妻儿衬托;妻儿对己之思念是设想,这是虚,但却是实写。这种写法,虚实相生,使自己之情和妻儿之情融注为一体,更具感人力量。字字句句,俱饱含夫妻儿女的至情至性,感人肺腑。既有《诗经·陟岵》之笔法,更似南朝徐陵《关山月》“思妇高楼上,当窗应未眠”之情调。无怪后人称《月夜》“五律至此,无忝称圣矣”。
南宋诗人学杜风行,故而,仿效《月夜》章法的作品也屡见迭出,像南宋词人姜夔《除夜自石湖归苕溪十首》之四:“千门列炬散林鸦,儿女相思未到家。应是不眠非守岁,小窗春意入灯花。”也是纯从对面写来,先以悬想之笔略作点染,继之以“小窗春意入灯花”这一富于诗意的画面,想象家中春意般的温馨,笔致空灵,隽妙。南宋诗人郑会《题邸间壁》:“酴醿香梦怯春寒,翠掩重门燕子闲。敲断玉钗红烛冷,计程应说到常山。”通过对妻子心怀远人、难以入睡、计算着旅途中丈夫的行程等情态的描写,委曲地表现了诗人思家之情。均有杜诗之影痕。
由上可知,“落笔对面” 是一种深含意境且极富余味的表现手法,它可以弥补直抒胸臆那种一泻无余之不足,既明快有力,又含蓄委婉,耐人咀嚼,别有风致。
这种表现手法在古典诗词创作中所以倍受青睐,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亲情与乡情在中华民族的心灵深处永远都是醇厚的,如果表达得过于直露浅白,必将索然无味。而这种写法,则完全合乎中国古典诗词崇尚含蓄的原则,宛转曲达,有“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之效。其次,这种写法,实为一种反衬,而反衬又比一般的陪衬更曲折有致,更具艺术表现力和感染力。第三,在这类作品中,主体客体,相互思念,这是现实,也是抒情的基础,而这,又恰恰最易引起共鸣,使读者感到情思深长,余味无穷。最后,因为思念的主体和客体之间有一定的距离,如果将思念的客体移远就近,就会产生一种恍惚迷离的景象,这种景象既是诗境,也是画意。它能很好地体现出“距离”的美感效应(比如,杜甫《月夜》中写妻子“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与其实际就有一定距离,杜甫在其写于大约与此诗同一时间的《北征》中曾这样描写其妻:“妻子衣百结”,“瘦妻面复光”,可是个身容饥瘦的人啊)。
如同璀璨的星辰,一直以来,中国古典诗词都是熠熠生辉,具有超越时空的永恒魅力。这些含英咀华在世世代代人们口中的卓美篇章,不独以深刻绵邈的思想情感浸淫着读者,潜移默化,摇情移性,还以其千姿百态的艺术形式启迪着后来者,薪火相传,创新开拓,不断丰富着我们的艺术宝库。而通过“落笔对面” 抒写相思离别之苦和羁旅惆怅之思的虚写法,对今天我们提升鉴赏能力或创作水平仍能发挥极大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