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诗记:《智惠子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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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之诗记:《智惠子抄》
《智惠子抄》是按照时间顺序记录下高村光太郎和智惠子的爱之心路历程的一部诗集。我将这种日记性的诗体爱情记录称为“爱之诗记”。在《智惠子抄》之前的日本诗歌史上,似乎还没有任何诗人有过这样的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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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村光太郎与其雕塑的父亲头像(1911年)
《智惠子抄》出版于1941年8月,这是诗人高村光太郎出版的第二部诗集。这部诗集没有序文,也没有跋文,共收录诗歌29首,短歌6首,书后还收录了3篇散文。诗集中的全部29首诗歌按照写作时间排列,第一首诗创作于1912年7月25日,最后一首诗创作于1941年6月11日,时间跨度将近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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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惠子抄》初版本(1941年)
《智惠子抄》是一部日记体的诗集,因而其中的每一首诗都有“本事”可追寻。下面,我以诗集中的第一首诗为例,对其“本事”加以描述。
《智惠子抄》第一首诗题为《赠人》(人に),全诗如下:
你所说的
我不能接受——
没有开花已经结果
没有播种已经萌芽
夏日终结迎来春天
请不要这样
不合情理 违背自然
套着模子浇铸出的丈夫
写得一手圆润小字的你
一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哭泣
小鸟一样胆怯
又像大风一样自由的你
竟要去当新娘了
你所说的
我都不能接受——
为什么要这么轻易
怎么说呢——我说简直就是
把自己贱卖
你是在出卖自己
从一人的清净世界
去万众的喧哗市场
毫无意义地
向男人屈服
啊 这事多丑恶
就像是把提香的画
拿去鹤卷町叫卖
我不是孤独也不是悲哀
就像是眼睁睁看着
你送我的大岩桐日渐枯萎
大朵花瓣凋零腐坏
弃我而去
就像是久久凝视着
飞过天空的鸟
直到不辨归处
如浪花粉碎我那悲哀自弃的心
空虚 孤独被火灼烧
——然而这并不是恋爱
圣母玛利亚
不 这不是恋爱
说不清为什么
我就是不能接受——
你将要远去
要去当某个男人的新娘
让他遂愿 任他摆布
这首诗最初于1912年发表时题为《赠N女史》。智惠子原名长沼智惠(Naganuma Chie),1903年从福岛县油井村(今天的二本松市)到东京上学后改名为智惠子,所谓N即指智惠子。
1911年底,高村光太郎在朋友夫人八重子的介绍下与智惠子相识。据说,这是由于智惠子想认识光太郎,因而托人介绍与光太郎见面。光太郎对初次见面的智惠子的印象是“纯洁无瑕”。第二年夏天,在家人的介绍下,智惠子与家乡一名医生的婚事被提上议事日程。关于此事,智惠子并没有向光太郎隐瞒。光太郎听说之后,便写下这首《赠人》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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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高村光太郎初遇时的智惠子(1912年)
诗人以“你所说的/我不能接受——”(いやなんです/あなたのいってしまふのが)起笔,诗中再一次以“你所说的/我不能接受——”(いやなんです/あなたのいってしまふのが)重复这种情感,他认为智惠子与他人结婚是“不合情理违背自然”的,甚至认为这种行为是“把自己贱卖”,说智惠子是“在出卖自己”(あなたはその身を売るんです)。诗中所说的“从一人的清净世界/去万众的喧哗市场”是指智惠子抛弃自己的价值观,而去迎合世人的价值观。在二十世纪一十年代,所谓世人的价值观,是说婚姻大事应听从父母之言,而不是按照个人的意志,在相亲相爱的基础上的男女之结合。在光太郎看来,这种依照万众之价值观而形成的婚姻,是“毫无意义地/向男人屈服”,是非常“丑恶”的一件事。这事有多么“丑恶”呢?由于诗人又是一个艺术家,所以他运用了一个非常艺术化的形象来比喻这种“丑恶”:
就像是把提香的画
拿去鹤卷町叫卖
我们知道,提香是意大利文艺复兴后期著名的画家,而鹤卷町则是日本早稻田大学附近的一条街道,这里居住着许多贫穷的大学生。将西方赫赫有名的画家的作品拿到东方身无分文的学生聚集的地方去兜售,这个画面是多么地不和谐。
诗中出现了一种植物——大岩桐花(Gloxinia,グロキシニア),如果按照其植物学的属性——多年生草本,6-9月开花,花有蓝、白、红、紫等颜色等等——来说的话,这种花似乎与诗的主题没有多大关联,但从光太郎的一段回忆文字中,我们可以了解到大岩桐花之于光太郎的意义。
现在的画室是父亲帮我修建的。明治四十五年(1912)画室建成后,我独自一人移居到这里。她(智惠子)为祝贺画室的建成,带着一大盆大岩桐花来拜访。(《智惠子的半生》)
对光太郎来说,原来大岩桐花具有这样一种特殊的含义——这是光太郎的独立画室建成后,智惠子造访时带来的礼物,难怪当光太郎得知智惠子将与他人结婚时发出“你送我的大岩桐日渐枯萎/大朵花瓣凋零腐坏/弃我而去”的喟叹。
对智惠子的结婚,光太郎显得十分烦闷、苦恼,他毫不掩饰自己“如浪花粉碎我那悲哀自弃的心”以及“空虚 孤独被火灼烧”的情感。他想让智惠子了断那种状态,却又无法明确表达自己对智惠子的爱情,因为那“不是恋爱”。诗人在这里对此连续加以否定——“不这不是恋爱”,由此可见,此时的光太郎面对智惠子还没有产生一种恋爱的感情,那究竟是怎样一种情感迫使光太郎想让智惠子拒绝她与另一个男人的婚姻呢?对此,光太郎本人其实还并不清晰,他只是直觉地感受到“说不清为什么/我就是不能接受——”。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其实就是一种爱恋之情,尽管诗人本人理性地加以否认——“不这不是恋爱”,或者说诗人本人从理性的角度判断这不是爱恋之情,但其率真的感性明确地告诉我们这就是一种恋爱。这种矛盾的情感在诗中表露得清清楚楚。因为,诗人实在不愿意我心中的她(智惠子)“将要远去/要去当某个男人的新娘/让他遂愿任他摆布”。
由这首置于《智惠子抄》之首的《赠人》诗,我们可以看出,此时诗人对智惠子的情感可能还处于朦朦胧胧的、似恋爱非恋爱的地步。但随着这部爱之诗记的进展,诗人的情感也不断地高涨,一直延续至智惠子死后。
如果从《智惠子抄》第一次结集成册算起,至今已过去将近76年。76年后的今天,这样一部在日本家喻户晓的诗集终于有了汉译本(安素译,中信出版集团,2017年6月),无论对我个人来说,还是对于喜爱日本文学的人来说,我以为这是值得庆贺的一件事。当我手捧《智惠子抄》阅读时,诗中的“本事”令我十分着迷,因为诗中的词句、意象、情感等在我们对诗中的“本事”有所了解时会理解得更加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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