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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幕式晚宴，冬雪纷飞，不影响大家一样穿得很少，心里很热,晚装由春风阁赞助 ）

        2009年一月某天，北京的冬夜寒风刺骨，我站在亚运村某十字路口，等待那辆熟悉的路虎。车子很庞大，跟他的主人一样拥有很结实的体量感。这辆车第一次到上海的时候，是作为一个纪念，一份礼物。就像女人会剪一次头发纪念一次结束，期待一次开始，对于一个男人，这种手段通常更物质，更具体。王全安是这辆新车的主人，他孤身一人，杀到上海，想拍一部名叫《团圆》的电影。而他之前的作品，你能看到的常常是风沙蔽日的西部。他以前的电影中也只有一个主题：女人。而且这个女人的脸总是同一张脸，他们是恋人加战友。然而，他来上海的时候，恋情结束了，那个跟他始终战斗在西部风沙中的女性不在了，他把自己放逐到一个南方的大都市，这时候，也许庞大的路虎是个不错的主意，能给他的不安提供最大的安慰。

最初我看到的梗概如果打印出来，估计填不满一张A4纸。但这不妨碍，车来的时候，我还没坐稳，导演就告诉我，你估计还是会坐不稳，我们的电影入闱柏林电影节金熊奖了。我大笑起来，这是最好的结果，他凭借《图雅的婚事》拿到过金熊，柏林是他的福地，不是吗？之后的几天，他接着告诉我新的消息，我依旧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团圆》，这部我们只花了八百万人民币拍摄的电影在众多大师、强片中脱颖而出，成为开幕式影片。而且柏林电影节主席说：这样一部电影能把所有人迅速带入电影节的氛围中，而且对于柏林人来说，这部电影意义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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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柏林电影节第60届，跟我们的建国大业一样，原来西方人也很看重一个甲子的轮回。固而这次的柏林有些不同，参赛片几乎邀请来了历届柏林宠儿，金熊银熊得主济济一堂，后来，张艺谋的《三枪拍案惊奇》也入围了金熊奖，估计也是柏林的这场金熊欢宴怎么也不该少了这位柏林一手捧红，后来成为中国电影国师的大人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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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枪》柏林首映日，陪卢燕老师一起在后台见张大导）

但我还是坐不稳，因为我在这个圈子里待的时间久了，多少也被熏出了一些势力眼的嘴脸。我从不怀疑《团圆》配得上世界最高级别的电影节竞赛资格，但我真没奢望过开幕式。尽管这剧本后来我也写了，电影我也演了。在我参加过的三大影展中，我甚至可以接受《七剑》这样的电影充当开幕式。没办法，中国人多少是迷信场面的，特别是开幕式的架子总是要搭足的，一部低成本电影扮演这样的角色，会不会把电影节也称得寒酸呢？看来，柏林不在乎，他们已经让马丁。西科塞斯和罗曼。波兰斯基登台唱戏，就不怕有人说开幕式电影寒酸。到了这个份上，他们就自信十足的开始宣读“标准”。那就是一种所谓的“柏林精神”和“柏林态度”。而这也是它有别于全世界一切电影节的牛逼之处。起码最近的十年，我去过的三届柏林电影节，从没有一部美国大片在那里耀武扬威。

电影的好坏，本质上跟投资大小没什么关系。就像我坚持认为的电影的“大”和“小”，跟花钱多少没有关系一样。很多电影花了很多钱，你觉得它格局真小，要说的那句话真浅。就像我们以前喜欢《红高粱》，喜欢《秋菊打官司》，喜欢《霸王别姬》，这都跟钱没什么关系。这一点很像男女关系，一个人对一部电影的感觉，如同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定位，说穿了，面包可能换到交媾，但买不来爱情。

但是近些年，不是说观众，连很多导演都被一个叫“大片”的词忽悠的晕头转向。只拍过一两部电影的年轻导演都很急切的渴望搞定上亿投资完成他们从“小导演”到“大导演”的过渡。小导演姑且都这么想，遑论大导演。而夸大影片的投资额度，也成为中国电影搞宣传的拙劣招数，总有一种理解，观众一定是冲着投资额度去的影院，毕竟成本高低不管，电影票总是一个价，当然看成本高的仿佛划算一些。

这样的思路让中国的34条电影院线长出了同一张脸，日日唱着同一首歌，放着同一部片。差异化竞争在中国的院线市场几乎就是一句屁话。很多“小”电影就这么“被出局”了。张艺谋他们还是幸运的，那时侯的中国电影没有完全的市场化，他们在柏林、戛纳这样的地方拿到的奖是真的有“含金量”，就是说返销国内，可以拉动票房。而第六代导演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中国变得太快，高速发展的中国电影业，制片水准还没有彻底国际化的时候，发行和放映已经完全跟市场接轨了。一个终端为王的时代来临了，大导演成名成家，可以拿到大投资华丽转型，再度占领市场先机，小导演们还循着老路出外奔奖，奖还是那个奖，归国的命运却不再那么辉煌。他们成了外国电影节养大的导演，一些人甚至彻底成了拿外国钱，拍中国电影，卖给外国观众看的中国导演。所以一些比较想得通的人就开始炮制八九十年代速食港片那路货色，山寨电影就是这么来的。

我把奖的事情看得比较明白，所以不至于觉得柏林让《团圆》揭幕有多少可歌可泣。但是揭幕这件事，还是提醒了我对于“大片之大”的一种反思。为什么这样一部三个老年人的戏，题外话，卢燕、凌峰、徐才根他们加起来都过了两百岁了吧，会得到平素只有大片才能获得的礼遇呢？我记得当初，拿着《团圆》的剧本给一些人看，最经常的反应是，这样的电影拍给谁看啊？让我有一种错觉，好像中国人是只喜欢打打杀杀的。我估计再过几年，没准全世界都认为中国人是穿着长衫每天练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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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月15日，我们的《团圆》再度成为美食与电影单元的开幕式电影，柏林人按照电影烹调了“佛跳墙”，被导演戏称为“佛跳柏林墙”，我则称之为“佛掉墙”，滋味大家肯定理解了，但心意还是令人感动）

中国是一个怎样的国家？中国人是怎样的人？他们曾经经过的、正在经历的那些历史与现实需不需要影像的纪录与表现？除了娱乐和商业，我们到底还能为这块领域留出多少空间，甚至是多少尊严，以给那些尚且坚持严肃性，并将挖掘人性之复杂放在第一位的创作者？难道，连这些我们都必须仰赖另一个国度的肯定、褒赏进或恩赐？我们的国家，在大谈文化软实力的时候，难道打算用那些武打片和山寨电影去提升“中国力”吗？一个国家，或者一个民族的面貌毫无疑问是可塑的，并且通过文化这样的形式进行传播具备无可比拟的亲和力，你看看《阿凡达》在中国的效应就知道了，多少人通过一部电影，就开始承认，美国还是超级大国，它离衰退还有老远的距离。大片固然有钱之大，还有理念之大，意义之大，失却意义之核，好莱坞大片一样被骂成烂片。

扯远了。我可以跟大家说的是，《团圆》是一个精妙的寓言，有着丰富的阐释空间，最重要的是它将中国电影自《小城之春》开创的诗意叙述秉承了下来，简单而又耐人寻味。那天有人问我，这是一部怎样的电影？我说：八个字，“云淡风清 波澜壮阔”。它是表面的云淡风清，内在的波澜壮阔。如同高级的设计，在含蓄中蕴藏变化；如同神来的战役，“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遗憾的是，我们内在的“大”包裹在“小小”的外衣中，在这个喧闹的地方，不扯破喉咙，听不见你的声音。固而我也得出来嚷嚷。

这还是一个悖论，如同我们制造的中国电影要去柏林彰显其“大”，而我写的中国字也要在FT凸显其意义。与我，骄傲与困惑皆在于此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