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骆驼祥子》看老舍的艺术风格
老舍的作品素以“京味儿”、简洁、幽默而著称于世,这种鲜明的、独特的艺术风格使他的作品卓尔不群,为中国现代文学史立起了一块丰碑。长篇小说《骆驼祥子》是老舍的代表作,在这部作品中,作家除了保持他一贯的艺术特点外,因为选择题材的角度和艺术处理方式的某些变化,又表现出了一些新的艺术风格。在“京味儿”、简洁、幽默之中,平添了严峻、深沉和朴实的艺术格调。
一
严峻、深沉是《骆驼祥子》在艺术格调上的新的特点。这同老舍以前写的《老孙的哲学》《赵子曰》《离婚》等作品有着明显的差异,这种艺术格调上的差异,同作家对生活的认识的加深和对幽默看法的变化有关,使作家从新的角度选取题材和处理题材。
《骆驼祥子》以一个车夫一生的沉浮的命运,写出了一个劳苦社会,这在老舍的创作中以及在新文学史上都是具有重大意义的突破。作家对北京市民生活的精细描绘,为新文学在表现城市劳动群众生活方面,开拓了一个新的领域。正如樊骏在《论〈骆驼祥子〉的现实主义》一文中指出的那样:“把城市底层社会这个不怎么为人们熟悉的世界,把城市贫民这个常常为人们忽视的社会阶层的命运,引进艺术领域,并且取得了成功——就这方面看,老舍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作用,有些类似狄更斯之于十九世纪中期的英国文学,陀思妥耶夫斯基之于同一时期的俄国文学……”这种评价对老舍是相宜的。
从一个人力车夫的内心状态观察地狱究竟是什么样子,从他一生的悲苦生活反映出劳苦社会、贫苦市民穷困的生活全景,《骆驼祥子》具有强烈的新鲜感和重大的开创意义。人力车夫作为社会底层群众的一部分进入短篇小说的领域,有鲁迅的《一件小事》,有郁达夫的《薄奠》,而在长篇小说中成为主人公,唯有老舍的《骆驼祥子》。在老舍以前的长篇小说中虽然也有人力车夫的形象,但只作为陪衬人物,而作家对他们的看法往往是片面的,过多地嘲笑与戏弄他们的弱点,将他们说成“人形而兽面”,而作家所赞扬的那些具有“侠气”、不同凡响的车夫,也不具有典型意义。可以说,老舍以前的作品中的人力车夫的形象是不成功的,这既是艺术处理上的不足,又与作家对社会的认识程度有关。同时我们还应注意到,老舍很早就接触到人力车夫的生活环境,在《柳家大院》中,他表现了洋车夫非人的生活环境,在《也是三角》中,他描述了洋车夫贫病交加的悲苦境遇,在《哀君》中,他写出了洋车夫反抗意识的增长。由于作家对生活认识的不断加深和对这种题材的反复接触,使《骆驼祥子》获得了成功,老舍在《三年写作自述》中说:“积了十几年对洋车夫的生活的观察,我才写出《骆驼祥子》啊。”如果说老舍早期创作对人力车夫偏重于客观的、自然的描写,那么在塑造祥子这一形象时,则带有浓厚的主观感情色彩。作家把人力车夫作为主人公,向他倾注了极大的真诚和深厚的同情,与主人公站在同一立场上,同悲同喜,为他申辩、声讨与控诉。因此,作家塑造出了一个崭新的艺术形象,为现代文学的人物画廊里增添了新的光彩。
《骆驼祥子》体现了一种严峻、深沉、朴实的风格,透露着强烈的悲剧气氛。这首先是由题材决定的。作家就是要通过祥子一生的悲剧来反映黑暗的社会,这不能不是严峻的,而作家不单从祥子物质上的贫困、更主要是从他的心理上展示人间的地狱,这又不能不是深沉的。除了这个重要的因素之外,作家新的艺术处理方式和对幽默看法的变化也是一个因素。
幽默使他的《离婚》获得了成功。但是作家在总结了几部作品的成败得失后发现,“死啃幽默总会有失去幽默的时候;到了幽默论斤卖的地步,讨厌是必不可免的。我的困难至此乃成为毛病。艺术作品最忌用不正当的手段取得效果,故意招笑和无病呻吟的罪过原是一样的。”所以,在写《骆驼祥子》的时候,他决定“抛开幽默正正经经地去写”。他感到“只要材料丰富,心中有话可说,就不一定非幽默不足叫好。”老舍是一个成熟的作家,他对题材的艺术处理是精当的。《离婚》取材于小市民的“几乎无事的悲剧”的灰色生活,这种生活本身包含了取之不尽的幽默素材,作家用幽默的笔法去描写这群人,呈现出温婉的讽刺情调,这与题材本身是相得益彰的,不用幽默,几乎没有更好的方法。而《骆驼祥子》则不同,它要展示出一个悲苦、晦暗的地狱场景,这就不允许作家点染更多的幽默色彩。幽默往往会冲淡悲剧气氛,尽管是“含泪的微笑”。作家决然地“抛开幽默”来处理这一题材,既表现了他高超的艺术修养,又表现了他思想感情向劳苦群众的贴近,从而使作品更加朴实动人。
《骆驼祥子》这部作品,保持了老舍作品中一贯简洁的风格。突出表现为以祥子一生沉浮为主线来结构作品;以心理描写与叙述、抒情、议论相结合来推进故事进程;以准确、鲜明、通俗、独到的语言表现人物复杂的性格和事件;不枝不蔓,干净利落。
作品以祥子的三起三落为主线索结构作品,脉络清晰。
祥子是一个破产农民,跑到城里选择了拉车这一行,他要靠个人奋斗买上自己的车,“他老想着远远的一辆车,可以使他自由、独立,像自己的手脚的那么一辆车,有了自己的车,他可以不再受拴车的人们的气,也无须敷衍别人;有自己的力气与洋车,睁开眼就可以有饭吃。”这便是祥子的理想。祥子怀着这种理想的时候,“坚壮、沉默,而又有生气”,如同一棵小树。然而,黑暗的社会终于吞没了祥子以及他这点小小的希望,最后使他走向堕落。
作家深刻地、令人信服地描述了祥子从满怀希望走向堕落的过程,揭示了祥子的悲剧的必然性,从而展示了劳苦社会的黑暗与阴晦。祥子用了整整三年时间,“从风里雨里的咬牙,从饭里茶里的自苦”,才换来了一辆车,正当他充满希望的时候,车被乱兵抢了去。第二辆车还没见影,买车的钱又被孙侦探敲诈了去。而最后的一辆“小寡妇”旧车,又因虎妞的死而卖掉了。车在这里具有象征意义,车的由新到旧,标志了祥子的生活是走下坡路,而他的心灵世界,也由希望转为忧虑和颓废。祥子的悲剧还有另一个重要因素,这就是他与虎妞的被动结合,使他失去了自由,“要了她,便没了他”,虎妞在经济上、精神上控制了祥子,使他想做一个自由车夫的梦想更加渺茫。而最后小福子的自杀,使祥子最后的一点希望破灭,“他感到整个的生命是一部委屈”,从而走向了绝望与堕落。在这里,作家深刻地揭露了社会的黑暗,揭露了统治阶级以及军阀、特务对人民的欺诈,揭示了祥子一生沉浮的悲剧的必然性,从而说明了个人奋斗是没有出路的。
在《骆驼祥子》中,因为祥子是一个沉默型的人物,所以作家采用了大量的心理描写方式,而这种心理描写又与叙事、抒情、议论相结合,推进故事的发展。
祥子“已经坐起来,又急忙的躺下去,好像老程看着他呢!心中跳了起来。不,不能当贼,不能!刚才为自己脱干净,没去做到曹先生的嘱咐:已经对不起人;怎能再去偷他呢?不能去,穷死,不偷!”在这里,叙事与描写融为一体。
“他越想越高兴,他真想高声地唱几句什么,教世人都听到这凯歌——祥子又活了,祥子胜利了……祥子要重打鼓另开张,照旧去努力自强,今天战胜了刘四,永远战胜了刘四……祥子将要永远年轻,教虎妞死,刘四死,而祥子活着,快活的,要强的,活着——”在这里,借助于描写而抒发对祥子的赞美与同情。
“越不肯努力越自怜。以前他什么也不怕,可现在他会找安闲自在……他的心里永远有句现成话:‘当初咱倒要强过呢,有一丁点好处没有?’这句话没人能把它解释开;那么,谁能拦着祥子不往低处去呢?”在这里,描写中夹杂着议论。
整部作品的心理描写是富于独创性的,这种描写与叙事、抒情、议论相结合达到了水乳交融的程度,成为这部作品鲜明的艺术风格。通过丰富而又富于变化的心理描写,充分展现了祥子坚忍和沉默的性格特征。
二
幽默与浓郁的“京味儿”仍然是《骆驼祥子》的重要特色,是老舍艺术风格的再发展。
有论者认为,老舍的幽默可分为四个阶段:从《老张的哲学》到《赵子曰》是立意幽默阶段;《大明湖》和《猫城记》是放弃幽默阶段,而这两部作品“双双失败”;《离婚》是一个里程碑式的作品;《正红旗下》是幽默成熟阶段。从这里我们不难得出两点结论,第一,幽默是老舍一贯使用的艺术手段和追求,放弃幽默使《大明湖》和《猫城记》“双双失败”,当然,这种失败不排除还有其他因素;第二,老舍的幽默是不断发展与成熟的,《骆驼祥子》写在《离婚》与《正红旗下》之间,不能不认为这是“返归”到“成熟”的中间环节。可以说,《骆驼祥子》中的幽默是去粗取精的,是在严峻基点上的幽默。
老舍是著名的幽默作家,在他最初的作品问世之后,老舍便因“突梯滑稽名满天下”,获得了“幽默大师”的声誉。老舍夫人胡絜青认为:“幽默始终是老舍作品的重要风格之一。”
老舍幽默艺术风格的形成,有两方面原因。一是欧美幽默文学的影响。老舍早年在国外首先接触和喜欢的就是幽默文学,老舍说:“因为我是读了英国的文艺之后,才决定也来试试自己的笔,狄更斯是我在那时候最爱读的,下至于乌德豪斯与哲扣布也都使我欣喜。这就难怪我一拿笔,便向幽默这边滑下来了。”后来他又曾说:“在我年轻的时候,我极喜读英国大小说家狄更斯的作品,爱不释手。我初习写作,也有些效仿他。”一些批评家也这样认为:“他确是从狄更斯学得说故事的艺术。同时他也学到了狄更斯的幽默。”冰心曾说老舍的作品“很有英国名作家狄更斯的风味”。二是和老舍本人的性格、气质有着密切的关系。有人说:“一般看来,幽默文学,是由于作家的性格与气质,以个人为中心的,所以,幽默文学的作者,大抵在其自身具有幽默的性格”。从老舍幽默艺术风格的形成来看,这一论断是正确的。老舍说:“我的脾气是与家境有关系的。因为穷,我很孤高,特别是在十七八岁的时候,一个孤高的人活着爱独自沉思,而每每引起悲观。自十七八到二十五岁,我是个悲观者。我不喜欢跟着大家走,大家所走的路似乎不永远高明,可是不许人说这个路不高明,我只好冷笑。赶到岁数大了一些,我觉得这冷笑也未必对,于是连自己也看不起了。这个,可以说是我的幽默态度的形成——我要笑,可并不把自己除外。”穷,使他好骂世;刚强,使他容易以个人感情与主张去判断别人;义气,使他对别人有同情心。正是因为老舍性格的这些内在因素,使他一接触到欧美的幽默文学便喜欢起来。这种主、客观因素的相逢和融洽,形成了老舍的幽默艺术风格。“风格即人”,这是极有道理的。
作家一旦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只能是不断地使这种风格臻于成熟和完善,从根本上改变自己的风格几乎是不可能的,老舍在创作《骆驼祥子》时对幽默的态度即是如此。尽管他一开始就准备“抛开幽默正正经经去写”,但决不是完全抛开幽默,而是抛开以前的滥用幽默和勉强的味道。他认为《骆驼祥子》“未能完全排除幽默,可是它的幽默是出自事实本身的可笑,而不是由文字里硬挤出来的。这一决定,使我的作风略有改变。”这里有两个问题值得注意:第一,老舍对幽默的认识加深了、成熟了,他已克服了以前“每逢遇到可以幽默一下的机会,我就必抓它不放手”而肆意渲染的弱点,使《骆驼祥子》的幽默是严峻基点上的幽默,是去粗取精的幽默,是事实本身的幽默。第二,因为限制了幽默(当然更主要的是因为题材的决定),使他的风格“略”有改变,而不是根本改变。在一贯的风格上多了一些深沉、朴实与严峻。因此我们不能同意某些论者在谈《骆驼祥子》的艺术风格时排除幽默这一观点,纵观这部作品,在事件上、语言上还是不乏幽默的。如果排除幽默,这与老舍的一贯风格是不符的,与老舍本人对《骆驼祥子》中幽默的看法也是相悖的。
《骆驼祥子》充满了浓郁的“京味儿”,具有鲜明的民族文学风采和大众风格。作家恰当地使用北京土语,使作品加浓了地方色彩;注意长短句的配合,增强了语句的节奏感;讲究字调顿挫配合,读起来极富音乐美;注意人物对话的个性化,使读者闻其声如见其人。
我们来看看北京土语和人物对话。
在《骆驼祥子》中,老舍使用了大量的北京土语,他说:“好友顾石君先生供给了我许多北平口语中的字和词。在平日,我总以为这些词汇是有音无字的,所以往往因写不出而割爱,现在,有了顾先生的帮助,我的笔下就丰富了许多,而可以从容调动口语,给平易的文字添上些亲切、新鲜、恰当、活泼的味儿”。在作品中,北京土语随处可见:跑得也怪“麻利”的,到上海去了“一程子”,不至都“放了鹰”,到这里来“鼓逗”钱,你“横是”多少也有个积蓄,虎姑娘“拿着时候”进来了,“可着院子”的暖棚,这个急了也会“尥蹶子”的大人,还得处处“抠搜”,“搁着这个碴儿”,而专为“耍个飘儿”等等,这些土语一进入作品,确实使文字亲切、新鲜、恰当、活泼,同时使地方色彩更加浓郁,一看到这些话,使人立刻感到了北方的气息。
人物的语言和对话达到了高度的个性化。
祥子的语言厚重而朴拙,他第一次买车时,心情激动,如临大敌,只会说“我要这辆车!”卖车的铺主夸耀车好,希望加价,祥子还是那句话:“我要这辆车,九十六!”这同他的坚实沉默的性格是一致的。
高妈劝祥子放钱:“告诉你,祥子,搁在兜儿里,一个子永远是一个子!放出去呢,钱就会下钱!没错儿,咱们的眼睛是干什么的?瞧准了再放手钱,不能放秃尾巴鹰。当巡警的到时候不给利,或是不归本,找他的巡官去!一句话,他的差事得搁下,敢!打听明白他们放饷的日子,堵窝掏;不还钱,新新!将一比十,放给谁,咱都得有个老底;好,放出去,海里摸锅,那还行吗?你听我的,准保没错!”一席话爆豆一般,干脆利索,在细心的算计里透露出一种妇道人家的豪横,听得出是在外头跑惯了的。
虎妞的语言则简劲、粗野、泼辣:“呕!不出臭汗去,心里痒痒,你个贱骨头!我给你炒下的菜,你不回来吃,绕世界胡塞去舒服?你别把我招翻了,我爸爸是光棍出身,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明天你敢再出去,我就上吊给你看,我说得出来,就行得出来!”
再看对话。
“上哪儿啦,你!”她一边盛白菜,一边问。
“洗澡去了。”他把长袍脱下来。
“啊!以后出去,言语一声!别这么大咧咧的甩手一走!”
他没言语。
“会哼一声不会?不会,我教给你!”
他哼了一声,没法子!
从这简略的对话中,虎妞和祥子的性格突兀可见。
整部《骆驼祥子》的语言运用是极成功的,在活的北京口语的基础上锤炼纯净的文学语言,老舍取得了杰出的成就,在现代小说史上很少有人达到老舍的水平。老舍对自己的作品一向是自谦和严格的,他曾感叹《骆驼祥子》“是那么简陋和寒酸哪!”但他对《骆驼祥子》的语言却是满意的,他说:“《祥子》可以朗诵。它的言语是活的。”
《骆驼祥子》是老舍创作历程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作品,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颗璀璨的明珠,它独特的艺术风格将永远闪烁灿烂的光辉。
1986年12月 于福建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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