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仙记》番外:叶幸的红线
(2018-04-13 01:3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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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三生狐仙记 |
分类: 短篇 |
一、如果遗憾可以弥补呢
这是一个很美丽的秋日午后,天空特别的晴朗,金色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洒满了屋子,暖洋洋的,令人昏昏欲睡。
房间里偶尔有细碎的啜泣声响起,不时夹杂着不和谐的嚎啕声。
叶幸躺在宽大的床上,白发苍苍皱纹满布,他的视线慢慢扫过守在他床前的人,最后落在一个同样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那老人正死死握着他的手,咧着嘴嚎啕大哭,哭得稀里哗啦、涕泪齐下,毫无形象可言。
叶幸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被糟蹋得一踏糊涂,闭了闭眼睛,有些不忍直视:“……一把老骨头了,当着孩子们的面哭成这样,你不害臊,我都替你脸红。”
依然十分讨人嫌的语气,但声音已经十分虚弱,甚至带着气音。
叶天的哭声更大了。
坐在叶天身旁一个满头银丝却依然打扮得一丝不苟十分精神的老太太抬手往他脑袋上重重地敲了一下:“闭嘴,你这么吵,让阿幸怎么说话。”
叶天被他打得很疼,委屈地捂住脑袋,打了个嗝,不哭了。
叶幸有些哭笑不得,谁能想到当初那个不良少年叶天和苏柔结婚之后就成了妻管严,被苏柔管得死死的呢。
不过……真是令人羡慕的幸福啊。
他们婚后生了一双儿女,现在儿女也都各自成家,生了可爱的孩子。他们现在都围在他的床前,来送他最后一程。
热热闹闹的,一点都不寂寞。
叶幸想着,没有被叶天握住的那只手里紧紧握着一枚玉叶子,他轻轻摩挲着,然后感觉这具身体里仅剩的一点力气也渐渐消失不见。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玉叶子,视线不由自主地又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阿幸,你在找什么?”注意到他的视线,苏柔凑近了他,放轻了声音问。
叶幸动了动唇,那个名字明明已经到了舌尖,但依然没有说出口,他想再见她一面,又不想让她看到他最后此时这样苍老虚弱的样子。
白丁……
白丁……
你还记得我吗?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模糊的声音,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阿幸?阿幸你在说什么?”苏柔和叶天都凑近了他,却依然听不清。
叶幸的眼睛却是猛地一亮,他的视线直直地盯着门口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漂亮的狐耳少女,她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哀伤。
白丁……你终究还是来看我了。
那是不是说明,我在你心里,也不是一点位置都没有的、不相干的人呢?
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阿幸!!”
房间里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声,此起彼伏。
谁也没有注意到,叶幸手里那枚玉叶子微微一闪,失去了踪迹。
叶幸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茫然,他……不是死了吗?
为什么还会有知觉?
还是说……他没死成,又被叶天那个混帐从死亡线上拉回去了?
可是耳边十分安静,没有医生抢救时嘈杂忙乱的声音,也没有心电除颤仪击打胸口的刺痛感。
他动了动手指,一直紧紧攥在手心里的玉叶子却是不见了踪影,他心里慌了一下,正欲起身,却在枕边发现了那片玉叶子,他松了一口气,伸手拿起那片玉叶子,这才感觉心脏落到了实处。
然后,他感觉有些不对了。
这玉叶子……好像变大了?
不对,不是玉叶子变大了,是他的手变小了!
叶幸猛地瞪大眼睛,伸出双手看了看,没有岁月留下的皱纹,没有他常年摩挲玉叶子留下的薄茧,那甚至根本不是一双属于成年人的手……
这双手小小的,看起来肉嘟嘟的,还是一双孩童的手。
怎么回事?!
叶幸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指尖的触感,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这是……返老还童了?
呆怔半晌之后,他坐起身,左右环顾了一下自己所处的环境,不是疗养院,也不是他的房间,而是一个古色古香的房间,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摆放着各种奇巧珍玩的博古架、角落里铜制的投壶、花几上的螭龙纹铜花觚、案桌上的笔架和铺开的宣纸,以及宣纸上有些歪歪扭扭的笔迹……这是他还是白国皇子时,未出宫建府前在皇宫里的房间!
叶幸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他猛地爬了起来,跳下床。
“殿下!殿下您慢点不要摔着!”有宫人进来,见状忙大叫道。
在宫人惊慌失措的惊叫声中,叶幸几乎是一路横冲直撞地冲到了铜镜前。
出现在镜子里的,是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小男孩,一张有些肉呼呼还带着婴儿肥的脸蛋上布满了爪子印,那凌乱的爪印让那张粉嫩的小脸看起来十分滑稽。
“殿下,您脸上怎么了?!”
追上来的宫人惊呼,忙拿了布巾来想替他把脸擦干净。
叶幸忙躲开了,他对着铜镜,侧过左脸照了照,又侧过右脸照了照,仿佛是在仔细欣赏脸上的爪印似的,脸上带着让人费解的傻笑。
这是白丁留在他脸上的爪印!
直笑得那宫人心惊胆颤,唯恐大皇子中邪傻了。
好在不一会儿,他便正常了。
说正常,也不像,他不傻笑了,却一直盯着手中一片看起来十分普通的玉叶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幸是突然想起了司星真人说的话,他说,当初月老簿上安排白国皇帝白甲与浮云山狐王有一世情缘,要不是他吃饱了撑的在御花园谎报了弟弟白乙的名字,打乱了命数……
打乱了命数……
叶幸突然有些慌张起来,这件事……应该就发生在不久前。
那时,他躲在假山里,正因为发现了一只漂亮的红狐而兴奋不已,忽闻外头有人询问。
“谁在里面?”
“白乙。”
“啊,二皇子,您在里面干什么?”
“王太傅让我做文章,里头安静些,别吵我,你们且退下。”
……那些对话清晰地在他脑海中过了一遍,尤其“白乙”两个字,几乎让他头疼欲裂。
不该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他要怎么补救?
二、意外的见面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白衣的少年在晨光里背诵,胡子一大把的王太傅连连点头,满意之色溢于言表。
书房里的学生只有三人,除了正在背诵的白乙,还有大皇子白甲和苏丞相的千金苏佳容,而此时苏佳容正一脸着迷地望着晨光里那个仿佛全身都被镀了一层金的少年,大皇子白甲却趴在案桌上睡得昏天暗地。
直到王太傅黑着脸敲了敲他的案桌,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脸“我是谁?”“我在何处?”“发生了何事?”的表情,气得王太傅胡子直翘。
“《孝经》五刑章第十一,你来背。”王太傅蹙眉道。
白甲抹了抹嘴角不存在的口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才道:“子曰: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要君者无上,非圣人者无法,非孝者无亲。此大乱之道也。”
王太傅点点头,眉头仍然蹙着:“纵然是已经学会的知识,也要温故而知新,学习的态度一定要端正。”
白甲笑了笑,两辈子他都是学霸,然而那又如何,上辈子他那么努力想得到父皇的认同和重视,却依然被冷待,甚至因此生出了不平之心,走上了谋逆之路。
他现在这样懒散才是最合时宜的,才是所有人都愿意看到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所在乎的,只有一个人。
可是……这些年,他天天去御花园等,也再没有见过她。
他去浮云山找,也没有找着她。
有时候,他忍不住心生惶恐,因为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努力上一辈子都已经做过了,可是明知道是徒劳,他却还是没办法什么都不做。
难道……这辈子他依然要等到白乙出宫,才能看到她?
白甲的视线落在坐在他前面的白乙身上,他又想起了那一天。父皇驾崩,白乙离宫,他带兵去追的那一天。
那个站在白乙身旁的红衣少女,他没有认出她,她也不曾记得他。
他下令射杀白乙的时候,是她替白乙挡下了漫天的箭雨。
那时,他惊惶不已地看着她。
他说:何方妖孽?
而她,嬉笑着飞身到他身旁,十指纤纤皆化作利刃,扣住他的脖颈。
她说:明明是你杀了你的皇帝爹爹,为什么嫁祸于人,当我师傅好欺负么?
他气恼,却因受制于她而不能发作。
她仿佛一眼便看穿了他的窘态,尖利的指甲刺破他的脖颈,她讨好地看向白乙。
她说:我帮你杀了他啊。
那时,只要白乙一句话,她便会毫不迟疑地杀了他吧。
而白乙只淡淡一句,不必了。她便乖乖回到他身边去。
而他,只能在岸边恨恨地看着他们的小舟远去。
……真的,很不想面对那一幕啊。
明明是他先认识她的,她却要为了白乙与他针锋相对,甚至对他生出杀意。
只一想到那个场面,他就心口发紧。
白甲垂下眼帘,握紧了手中那枚写着字的玉叶子,仿佛那是他唯一仅有的慰藉了。
一直到课业结束,白甲还是一副神游海外的表情,苏佳容难得没有如往常一样随白乙一起走,反而端着笑容走到了白甲桌前。
“大皇子,大皇子?”苏佳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白甲回过神来,“嗯?”
“王太傅已经走了,你怎么还在发呆啊。”苏佳容笑道:“刚刚你一直发呆,王太傅的脸色不大好看呢,直叹朽木不可雕也!”
白甲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弯唇道:“你的太子哥哥已经快要走远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苏佳容是苏丞相家的嫡女,虽然身份尊贵,但按道理也不该和皇子们一同读书,但她还有另一重身份,乃是双阙山紫云殿紫云真人的弟子,二皇子白乙的师妹,又深得当今皇后的宠爱,明眼人都知道这便是未来太子妃。
当然,这里面白甲功劳不小。
有了上辈子的记忆,知道苏佳容喜欢白乙喜欢得快要入魔了,他便故意提早促成了他们的相识。
苏佳容面色微红,一脸不依地跺脚道:“大皇子!”
白甲笑意不减:“你特意留下是有什么事吗??”
“嗯……过几日就是太子哥哥的生辰了嘛。”苏佳容微红着双颊,有些扭捏地低头戳着自己的指尖道:“我想给太子哥哥一个惊喜,可是一直想不出来要送他什么好。”
“嗯?所以呢?”白甲作洗耳恭听状。
“我发现白乙哥哥似乎很喜欢你身上的一个玉饰,你把它送给我好不好?不不……我用九龙鼎跟你换!你知道九龙鼎的吧,是我师父给我炼制的法器,很厉害的。”苏佳容抬起头,眼睛亮闪闪地道。
玉饰?
他身上一直带着的玉饰只有一件。
白甲脸上的笑意不减,眼中却有冷光闪过:“我那太子弟弟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哪会觊觎我身上一个小小的佩饰,苏小姐你可不要败坏了太子殿下的名声啊。”
白乙竟然觊觎过他的玉叶子?
上辈子似乎没有这件事?还是说……上辈子这个时候苏佳容还没有入宫根本不知道白乙觊觎着他的玉叶子,才没有今日这事?
“就是那片上面写着字的玉叶子啊,许是合了他的眼缘呢,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你就如了我的愿嘛!”苏佳容仰着脸撒娇道。
“君子不夺人所好,苏小姐还是再想想别的礼物吧。”白甲淡淡地道,说完,便没有继续和她交谈的兴致了,拂袖便走。
苏佳容忙不迭地跟上道:“别这样嘛,你不喜欢九龙鼎的话,我用凤鸣笛跟你交换啊!诶要不你说你喜欢什么,你喜欢什么都行啊……”
白甲脚步加快,面色冷凝,自己的宝贝被旁人觊觎着的感觉真的是太不爽了!
白甲知道苏佳容温柔可爱的外表下隐藏着多么丧心病狂的心,但他没有到她会丧心病狂成这样……
她竟然为了得到白乙喜欢的东西敢在他寝宫里对他下手。
睡梦中,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欺近他,白甲猛地睁开眼睛,便看到一个红色的剪纸小人正鬼鬼祟祟地凑近了他,那薄薄的一片纸被剪成了小小的一个人形,飘然而至,说不出的鬼气森森。
感觉到枕下的玉叶子微微发烫,白甲眼中露出森然之色,他伸手将那发烫的玉叶子握入掌心,冷眼看着那僵在他面前的剪纸小人。
剪纸小人动了动,突然如箭一般射向他握着玉叶子的那只手,白甲猛地躲开,却仍被那锋利的纸片边缘划破了手,沾了血的剪纸小人颤抖了一下,整个红得越发的诡异起来。
白甲蹙了蹙眉,觉得有些不妙,拔腿想往外跑。
却听那剪纸小人尖啸一声,骤然变黑,一股浓郁如墨的黑色雾气从那纸片上蔓延出来,扑向白甲。白甲下意识做了个抬手握弓的动作,然而手上空空如色,这才想起他不是叶幸,此时他是白国的大皇子白甲,他还没有得到无色之箭。
只这一个瞬间,白甲便已被那浓黑的雾气笼罩脱逃不得,那雾气如活物一般钻入他的眼耳口鼻,他僵着身子感觉快要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权,有些不甘地瞪大眼睛,白甲想,好不容易回到过去,若不能再见白丁一面,他大概是死也不能瞑目的。
如果他这个时候死去,那么他回来岂非没有任何意义?
他挣扎了一下,身体却是纹丝不动,他感觉自己整个人仿佛化成了一樽石像,只有掌心的玉叶子烫得吓人,几乎要把他的手灼伤。
那浓黑的雾气钻入他的指尖,却仿佛被那灼热的气息吓到,缩了一下。
玉叶子却突然滑出了他的手心,白甲只感觉手中一空,那玉叶子直直地坠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碎了。
……不!
正是绝望的时候,那碎裂的玉叶子中突然闪出一道红影,那红影如火般裹上白甲被浓雾侵袭的身子。
那浓雾仿佛遇到了克星一般,骤然退去。
“遇到麻烦了么?”一只纤纤素手轻轻抚上他有些僵硬的脸颊,嘻笑声在他耳边响起。
白甲怔怔地看着陡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红衣少女,因为太过渴望,反而心生胆怯,他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呀,看起来被吓得不轻呢。”红衣少女抚了抚他苍白的脸颊,以为他被吓到了,笑着安抚道:“别怕别怕,虽然我是妖怪,可是我不吃人呢。”正调笑着,她突然眯了眯眼睛,看向门口的方向:“谁在那里,出来。”
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二皇子白乙。
他看了看那个裹挟着大皇子的红衣少女,开口道:“你是何人,有何图谋。”
红衣少女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眸中微凉:“你又是何人,有何图谋,胆敢伤我狐王赤无护着的人。”
“你手中之人是我兄长,白国的大皇子,我怎么可能会伤他。”白乙蹙了蹙,道。
“唔,那可说不准,听说人类龌龊得很,手足相残什么的也是常有的事。”红衣少女嗤笑一声,伸手一抓,便自角落里揪出一个被烧成一半的剪纸小人,她扬了扬手道:“这满屋子的怨灵你感觉不到么?魇胜之术可比我这妖怪邪恶多啦。”
白乙看到她手中的剪纸小人,面色微变:“佳容,出来。”
苏佳容怯怯地跟了进来,自白乙身后探出头,扁了扁嘴,委屈道:“对不起太子哥哥,佳容没有恶意的,我只是想吓吓大皇子……我不知道小红染了血会变成恶灵……”
“胡闹。”白乙冷声道:“此事我会禀报师父,由师父处罚你。”
苏佳容眼圈一红,眼泪啪嗒一声落了下来。
“多谢这位姑娘出手相救,不过此处不宜久留,还请速速离去。”白乙没有再看苏佳容,而是侧目看向仍然裹挟着大皇子的红衣少女。
来历不明,且非我族类,这让白乙不得不在意。
“真是奇怪,我走,或是不走,与你有什么相干?”红衣少女眨了眨眼睛,嘻笑道,复而又低头看向怀中一直瞪大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少年:“你说是不是,白乙?”
白甲正处在此生最大的幸福之中,看到她为了他而与白乙争锋相对,白甲别提有多美了,正美得冒泡,便听到她这样讲,不由得再次升起了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郁闷之感。
“姑娘说什么?”白乙一愣。
“我同白乙同话,你插什么嘴呢?”红衣少女不满地道。
“我便是白乙。”白乙抿了抿唇,道。
“……哈?”红衣少女侧头看了看白乙,又看了看自己怀中抱着的少年,傻住了。
她分明感受到这少年遇险触发了她留下的信物,可是……为什么门口那少年又说他才是白乙?
见她一脸纠结的样子,白甲心里着急起来,他动了动仍然有些不利索的唇,“……猪。”
“嗯?”见他动了动唇,似乎要说什么,红衣少女凑近了他:“你说什么?”
”香……”
“香?”红衣少女狐疑地扬眉。
“香……香猪……”白甲抖了抖僵硬的唇,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红衣少女总算听明白了这熊孩子在说什么,抽了抽嘴角,随即不耐烦地挥了挥袖对门口的白乙道:“没事了没事了,你没事赶紧走吧。”
白乙一脸不解,正欲再问,却见被那少女揽在怀中的白甲突然侧头瞪他一眼:“快……走!”一脸你真多事的表情。
白乙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虽不知又哪里惹了他的不快,但看那少女并没有伤他的意思,便依言退了出去。
苏佳容忙不迭地跟着跑了出去,只是走之前还是看了一眼地上那枚已经打碎了的玉叶子,眼中满是可惜之色。
“那是你弟弟?”红衣少女盯着那白衣少年离开的背影,舔了舔唇道。
白甲见她一脸对白乙很感兴趣的表情,心里一慌,伸手揪住她的衣袖。
“唔,你想说什么?”红衣少女终于把注意力放在了他的身上。
白甲心满意足地看着她,感觉一颗心胀得满满的。
然后,红衣少女挑了挑眉,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印章,啪嗒一声扣在他的脸上,然后满意地看了看他额头上一个硕大的狐王印,笑眯眯地道:“孤乃浮云山狐王赤无,看你总是记不住,孤便给你盖个印,下次照镜子便能想起来了,再敢出言不逊称孤为香猪,我就吃了你当点心。”
说到最后,又忘记说“孤”,自称为“我”了。
白甲傻笑。
三、我要你陪我一辈子
“我叫白甲。”这是白甲能够开口讲话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他看着她,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让他背负着遗憾过了两辈子。
红衣少女轻轻一挑眉,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立刻明白当时这熊孩子只是想让弟弟白乙给他背锅,不由得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眼弯弯,淡化了眼中的妖气和戾气。
“我叫赤无,狐王赤无。”她道。
她原来是叫赤无啊,白甲几乎是有些怅然地想,“白丁”只是白乙给她取的名字,但是一想到这辈子她和白乙再没有什么瓜葛,他又觉得赤无这个名字真是威武霸气,甩了“白丁”那个名字十条街。
然而她下一句话却是让他的好心情消失殆尽。
她说:“你那弟弟可不简单。”
“怎么不简单了?”白甲不甘心地问。
“听闻是天上的仙人转世,吃了他便可以得道成仙,这天底下的妖精鬼怪都在找他呢。”赤无笑嘻嘻地道。
白甲缓缓眨巴了一下眼睛,忽然问:”那……你想吃他吗?“
赤无伸手弹了他脑门子一下,弯唇道:“吃人乃是修炼的下下等,我不吃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浑然忘记了之前恐吓白甲说要吃了他当点心的话,白甲也没有拆她的台,只摸了摸额头道:“他可不是普通的人,他是仙人呢。”
“你很想我吃了他?”赤无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道。
白甲被她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一个激灵,言不由衷地讪笑:“怎么会,他可是我弟弟呢。”
赤无哈哈大笑起来,伸手轻佻地勾起他的下巴,弯唇道:“我就喜欢你这无耻的小模样,当人多可惜,不如随我去做妖吧。”
“好啊。”白甲被调戏得暗喜于心,又求之不得,故而答应得十分痛快。
见他一副急不可耐的表情,赤无反而愣住了,复而一脸狐疑地看着他:“当真?”
“当真!”白甲重重点头,表明自己忠心可鉴。
赤无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番,想做人的妖她见得多了,妖想做人故而艰苦修炼寻求化形之道,可是想做妖的人,她还是头一回见,倒真是朵奇葩。
这一打量,打量出问题了。
“咦……”
“怎么了?”被她打量得发毛,白甲下意识问。
赤无刚张开嘴要说什么,便听头顶雷头隆隆炸响,她惊了一跳,狐耳一下子炸了起来,身为妖,最怕的莫过于雷劫了。
……原来不可说啊。
她摇摇头,指指天道:“看来你是当不成妖了,还是安心做人吧。”
真龙令持有者,即是真龙天子,乃人间帝皇。
她要当真让他入了妖道,天雷一定会劈死她的……
白甲有些失望,能有什么比跟她一起为妖更亲近呢,见她被雷声吓得狐耳炸起的模样,忍住了伸手摸一摸的冲动道,一本正经地表示不满:“堂堂狐王,岂可出尔反尔。”
赤无头一回见着这般上赶子想当妖的,偏还是真龙令持有者,不由得头疼。
“当妖是不可能了,但我能许你一个愿望,你好好想想吧,回头想着了再来找我。”事以至此,赤无只得十分光棍地道,说着,手心一翻,又出现一枚玉叶子,打算交给这个让人头疼的家伙,好打道回府。
“不用想了,我就一个愿望。”白甲见她又要走,心中一慌,忙拉住她道。
“嗯?这么快?就一个愿望哦,你不好好想想?”赤无惊讶道。
狐王许诺的一个愿望何等珍贵,不好好思考一番竟如此随便?
“嗯,我已经想到了。”
“是什么愿望?人间富贵你已经有了,声名地位也有了,你要报复之前那个出手伤你的小姑娘,还是杀了你那可爱的弟弟?”赤无眯了眯眼睛,不怀好意地问。
“我要你陪着我一辈子。”白甲看着她,道。
“啊?”赤无一时反应不能。
“我要你陪着我一辈子。”白甲斩钉截铁地道。
赤无摸了摸下巴,眯起眼睛,心道这小子果然奸诈,身为真龙令持有者,又有她堂堂狐王护着,这一辈子他岂非可以在人界横着走?
好在人类一辈子于她来说,不过弹指之间,不然她真的要被这小子坑死了。
“好吧,如你所愿。”
为了维持狐王的尊严,赤无只得如此这般道。
白甲想不到竟如此轻易便得了她的承诺,一颗心欢喜得发疼,情不自禁地伸手抱住了她,他抱得很紧,紧得赤无有些不适。
“……喂,你干什么?快放开我,成何体统!”赤无微怒。
“说好陪我一辈子,不好变卦的。”白甲垂下头,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轻声道,声音微微带着颤意。
“孤一诺千金,什么时候说要变卦了!”赤无恼羞成怒。
白甲便抱得越发紧了。
苏佳容因为使用魇胜之术差点杀了大皇子之事,本该被送回双阙山紫云殿,由师父紫云真人好好管教,谁知身为受害人的白甲却是十分大度地为她求了情,免了她的责罚。
白乙之前觊觎他玉叶子的事情让白甲十分警惕,谁知道他会不会对赤无产生什么心思,虽然已经斩断了他们错乱的红线,但是万一呢?
他可担不起那个万一。
有一心一意想嫁给白乙的苏佳容在,他就觉得安全多了。
苏佳容开心了,他也开心了,皆大欢喜。
至于白乙开不开心?管他呢。
课业结束,白甲笑眯眯地看着苏佳容亦步亦趋地跟着白乙,心情甚好地往自己的寝殿走,只要想起赤无在寝殿之中等他,他便美得冒泡。
如果这是一场梦境,那就让他睡死在这个梦境里,再也不要醒来了。
加快脚步走着,白甲突然被人拦住了去路,拦住他的不是旁人,正是他防备甚深的好皇弟,白乙。
“太子弟弟?你怎么在这里?”白甲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诧异道:“苏小姐呢?”
“我有事问你,皇兄。”白乙并不理会他试图把他和苏佳容绑在一起的手段,只看着他,道。
他静静地看着白甲,声音是一惯的平静无波。
“太子弟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倒难得会有困惑。”白甲笑了笑,十分有兄长爱地道:“你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佳容犯了大错,你为何阻止我让父皇送她回双阙山紫云殿。”白乙道。
白甲叹了一口气,摇头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苏小姐之所以会如此,不过是想要我身上的一件玉饰,不过她跟我说的时候我并不知道那玉饰对她来说如此重要,便拒绝了,结果才出了那档子事,还把那玉饰摔碎了,若知她那么想要,她跟我说的时候我便该给她,也便没了那段祸事。”他一脸惋惜的表情。
听他说到“玉饰”二字,白乙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面色突然一僵。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苏小姐是误以为你喜欢我身上那玉饰,所以才……”白甲说着,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喜欢一个人,便想将天底下所有他喜欢的东西都送到他眼前,苏小姐真心待你,你可不要辜负了她。”
说完,他又鼓励地看了他一眼,走了。
深藏功与名。
苏佳容,我可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不要让我失望啊。
白甲一路微笑着回到自己的寝殿,看到那个占领了他的床铺正呼呼大睡的红衣少女,眉眼立时柔和了下来。
赤无……
这辈子,她是他的赤无,只是他的赤无。
正睡着的赤无动了动鼻子,忽然睁开了眼睛,凑到他身上嗅了嗅,伸手一抓,便摸出了一只荷叶包着的烤鸡。
打开咬一口,满口余香。
“好吃吗?”白甲问,看着她的眼睛满是宠溺。
赤无被他甜腻腻的视线盯得打了个颤,但手中的烤鸡实在太香,她很快便将他有些诡异的眼神丢到脑后,点点头道:“好吃。”
“这是宫廷秘制的烤鸡,你若喜欢,我以后天天给你带。”白甲温柔地道。
赤无连连点头,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
看她吃得开心,白甲拿帕子替她擦了擦沾到油的脸颊:“赤无,还有一年我便可以出宫建府了。”
“嗯。”赤无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白甲笑了笑,无比期待出宫建府的那一日,期待着他和赤无自己的家。
赤无大概是任历浮云山妖王中最不负责任的一个了,在皇宫里一待便是一年,在这期间她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御膳房。
一开始御膳房的人还因为丢失重要的菜肴而慌张不已,但是在怎么也查不出原因之后,御膳房的大总管十分识时务地放了个贡桌,每日在贡桌上摆上三五道菜品,而菜品的种类则根据以往比较常见的失踪菜肴为主。
果然,这下再没有出现过菜肴被窃的情况了。
尤其是在有人亲眼目睹过贡桌上的菜品凭空消失之后,御厨们的敬畏之心更甚。
赤无捧着碟子坐在一棵大树上,碟子里放着一些干果,是御厨们孝敬她磨牙的东西,正咯咯吱吱地吃着,突然有人过来了。
那人径直走到树下,抬头看向她,隔着层层叠叠的枝叶,其实理应是看不到她的,但赤无却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那个人并不陌生,是白甲的弟弟,太子白乙。
他身上的气息越发的飘渺,人味儿已经很淡了,一股随时都会羽化登仙的样子,赤无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并不慌张。
“我注意你很久了,你留在我皇兄身边,到底有何意图?”他动了动唇,问。
听他这样讲,赤无并不意外,这一年来她几乎随处可以感觉到他的气息,她以为他会一直这样盯着她,这是终于忍不住找上门来了?
“我许他一个愿望,他让我陪他一辈子,仅此而已。”赤无咯咯吱吱地咬着干果,笑嘻嘻地道。
白乙眉头一蹙:“人妖殊途。”
赤无滑下树,几乎是猝不及防地凑到他身旁,轻轻一嗅,眯眼道:“你在嫉妒。”
白乙一怔,随即猛地后退几步离她远远的,仿佛她是什么传染源似的,一脸戒备道:“你这妖孽,休要胡说。”
赤无哈哈大笑。
白甲下朝后,远远找了过来,便看到这一幕,顿时黑了脸,他努力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走上前,微笑道:“赤无,你在和太子说什么这么开心?”
赤无转身看了他一眼,笑道:“没有,讨论一下人妖殊途的事情。“
白甲微微沉了脸,看向白乙道:“在其位谋其政,皇弟你身为太子不去早朝,竟在这里管这等闲事?”
“我师父紫云真人三日后会入宫觐见,皇宫并非她久留之地。”白乙说完,转身走了。
白甲盯着他的背影,面色阴晴不定。
他果然……是在意她的。
四、妖王赤无之名
关于紫云真人其人,赤无也是听说过的,在他眼中,妖即是恶,死在他手中的妖不计其数。
原则上赤无并不想和他对上,所以她打算避避风头。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明明说三日后才会入宫的紫云真人,却在第二日出现了。
赤无看着眼前那身着道袍手持拂尘的老者以及跟在老者身后的苏佳容,眉头一挑。
白甲则是面色大变,他冷冷看了苏佳容一眼,上前一步将赤无护在身后,恭敬地施了一礼:“见过真人。”
“贫道不敢当。”紫云真人侧身避开,又道:“殿下虽无修行的慧根,但也聪慧不凡,且身俱龙气,万不可被妖物迷惑了心智。”
白甲倏地握紧了拳头,面上的表情却是纹丝不变,恭敬地道:“请真人明鉴,赤无并无伤人之心,是我挟恩图报,强求她陪在我身边,她在我身边已经一年有余,从未伤过人。”
“狐妖最善魅惑于人,此妖杀孽甚重,不如交与贫道,祭了那些被它吞噬的生灵才好。”紫云真人说罢,不待等白甲有所反应,便抬起手中拂尘,指向被白甲护在身后的赤无,冷声道:“妖孽,还不速速出来受死!”
赤无大笑一声,推开一张紧张的白甲,笑道:“还同这牛鼻子唠叨什么,当真以为我怕了不成!”
说话间,已经旋身上前握住那拂尘,手中狐火一闪,拂尘上的兽毛便被烧了个一根不剩,就剩下光秃秃一根杆子,气得紫云真人面色铁青。
“孽畜!”紫云真人祭出桃木剑,又抛出一道符咒。
赤无却是丝毫不俱,一道狐火便将那符咒吞了个干净。
两人对阵,竟是紫云真人落了下风。
白甲这才知道自己竟是想当然高估了紫云真人,不……是他低估了赤无。他见过受伤的小狐,见过她转世为白丁的模样,却从来没有见过全盛时期那个身为云浮山妖王的她。
如此惊才绝艳。
可是这样惊才绝艳的妖王赤无,那一辈子却在苏佳容的算计之下,死于白乙的剑下。
白甲只要一想到,便心生隐痛,他冷冷看着紫云真人在赤无的攻击之下渐渐捉襟见肘起来,竟是心生快意。正此时,他注意到苏佳容袖中飞出一个剪纸小人,直奔赤无的背心而去,慌忙上前,一把握住了那剪纸小人,随即掌中一阵剧痛让他猛地白了脸。
“大皇子你快松手!”苏佳容大惊失色。
“为什么?”白甲冷眼望着她,问,仿佛感觉不到手掌之中那被剪纸小人正在腐蚀的疼痛。
若说上辈子赤无陪在白乙身边让她心生嫉恨,那这辈子呢?明明赤无与她井水不犯河水,她为什么还要杀了赤无?
“她是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苏佳容咬牙道:“大皇子,你快松开手,否则你那只手就保不住了!”
“还真是冠冕堂皇的理由呢。”白甲冷笑。
赤无注意到白甲的状态,旋身握住白甲的手,祭出狐火将那纸片小人烧成了灰烬,待见他掌中血肉模糊,甚至露出了骨头,不由得暴怒,猛烈的狐火轰然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扑被吓得面色惨白的苏佳容。
正是千钧一发的时候,白乙赶来,替苏佳容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饶是白乙,都在这一击之下略显狼狈。
他挡下这一击之后又匆匆上前,一手握住了紫云真人的桃木剑,一手挡住了赤无锋利的指尖。
“白乙,替为师收了这妖孽!”紫云真人怒道。
赤无只冷冷地看着他。
“师父,她是云浮山妖王,且不说杀她不易,即便是杀了她,也必为白国引来祸患。”白乙道。
紫云真人闻言倒是一怔,半晌收了桃木剑,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苏佳容看了看白乙,又看了看赤无,到底胆怯不敢留下,匆忙跟上了紫云真人。
“且慢。”赤无慢悠悠地开口。
紫云真人停下脚步,看向她,淡淡地道:“今日是贫道技不如人,你还有何指教。”
赤无握住白甲受伤的那只手,冷声道:“你说我杀孽甚重,我看你杀孽也不轻,先前只是懒得与你计较,但你徒弟伤了我护着的人,就想这么容易走了?”
“你待如何。”紫云真人眉头一蹙,道。
“她伤白甲一手,我要废她一条胳膊。”
苏佳容吓了一跳,紧紧拉住紫云真人的衣袖。
紫云真人安抚地看了她一眼,这才对赤无道:“她伤大皇子并非有意为之,且大皇子是受你蛊惑,替你挡灾而已,斩妖除魔并无过错,即便今日贫道技不如人,也断不会看着自己徒弟受辱。”
赤无闻言大笑出声:“人类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狡诈无耻,你自己教出这般心术不正的徒儿,竟还能振振有词,好吧,就如你所言,她今日背后偷袭我的行为是斩妖除魔光明正大,那她为了讨好心上人,欲夺白甲玉饰不成,竟以魇胜之术加害于他,害他险些丧命又怎么说?”
紫云真人面色一变,看向苏佳容:“可有此事?”
苏佳容咬唇不语。
“不如问问你的另一个弟子啊。”赤无看向白乙,似笑非笑地道。
紫云真人闻言,看向白乙。
苏佳容也紧紧盯住了白乙,眼中满是楚楚可怜的哀求之色。
“是。”白乙点头:“我亲眼所见。”
苏佳容一下子委顿在地,不敢置信地看着白乙,眼中落下泪来,只喃喃道:“……你果然被这妖狐迷惑了。”
紫云真人眉头紧蹙,对赤无拱了拱手道:“是贫道教徒不严,贫道会将她带回双阙山紫云殿思过。”
赤无冷笑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这势祭出一道狐火,直扑委顿在地的苏佳容,在紫云真人的眼皮子底下烧了她一条胳膊,才道:“如此甚好。”
苏佳容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不去管紫云真人面色难看地带了失去一条胳膊的苏佳容和面色有些复杂的白乙离去,赤无低头看了看白甲血肉模糊的掌心:“为什么?”
“嗯?”白甲没听明白。
“那魇胜之术的厉害你见识过的,为什么还要这样?”赤无抬头看他,问。
“她冲着你去的,我怎么能再眼睁睁看着她伤了你。”白甲用完好的那只手替她将有些凌乱的发丝拂到耳边,轻声道。
赤无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再”,但却真真切切感觉到了他的温柔和心意。
她定定地看了他一阵,忽尔拉下他的脖子,在他眉心轻轻吻了一下,轻笑道:“忽然有些喜欢陪你一辈子这件事了呢。”
白甲只感觉她的唇轻柔如羽毛般在他眉心拂过,巨大的幸福感让他几乎灵魂出窍,一颗心胀得发疼,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幸福的时候,他眼中却陡然有泪落下。
赤无疑惑地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你为什么哭了?”
“我也不知道,大概手疼吧……”白甲喃喃。
赤无噗嗤一下笑出声。
她是在云浮山出生的,却因为血统不纯被驱逐出故土,幼年时被同类驱逐的经历留给她难以磨灭的阴影,她坚信力量便是一切,所以她绝对算不上是一只善妖,她甚至可以为了力量吞噬同类。
只有拥有强大的力量才有生存的权力。
不想被别的妖吞噬,她只有先下手为强。
修练为人形在这尘世间孤独地行走了千年,拥有了强大力量的她为了云浮山妖王的位置再一次回到故土,将那些曾经瞧不起她、驱逐她的妖族踩在脚下。
在争夺王位的争斗中她不可避免地受了伤,在她伤痕累累逃入白国皇宫盗取雪莲露的时候,在她被双阙山紫云殿的真人追得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他救了她。
真正意义上来说,那是第一次有人那样温柔地抚摸她,安慰她,告诉她不用害怕,告诉她,他会保护她。
虽然十分可笑,但她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那一刻,她不是低贱的半妖,不是残忍的狐王,那个傻呼呼的,纯白如纸、完全不懂世事险恶的小男孩,让她荒芜了千年的心第一次感觉到了温暖。
而现在,不仅仅是温暖,她在这个哭着说手疼的少年身上,似乎感觉到了一种别的、更复杂、更强烈的情感。
那种感觉让她着迷。
五、尾声
断了一臂的苏佳容被紫云真人带回了双阙山紫云殿,这一年年底,大皇子白甲奏请出宫建府。
白甲终于如愿以偿。
后据《白帝本纪》记载,先帝驾崩之后,太子白乙失踪,大皇子白甲登基为帝,史称白帝。
白帝此人褒贬参半,有人认为他弑君,且先太子白乙的失踪也与他有关,皇位名不正言不顺。但他在位五十六年,知人善任、励精图治,使百姓安居乐业,创造了一个太平盛世。
且他终其一生,只娶了一人。
而且最令后人称道的是,帝后竟是同年同月同日死,死后合葬皇陵。
白国皇陵之中,狐王赤无陪着已经逝去的国王,安眠千载。
历劫归来,天界紫皇归位,但他总喜欢凝望一面水镜。
水镜之中所映射的,是一座地下陵墓,巨大的双人棺中,美丽的少女拥抱着一具白森森的骨架,陷入安眠。
她拥抱着一份已经逝去的温暖,不肯醒来。
谁也不知道,紫皇为什么喜欢看那面水镜。
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
只是有时候看着那少女美丽的睡颜,他会有种怅然若失之感,仿佛……他错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