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向“黄金”和“蜜蜂”的进化
——高野诗歌《油菜花》细读
文 | 段新强
油菜花一旦开了,就要开很久,很久。
你去割草,它们开着。
你去拾柴,它们开着。
你生病了,它们开着。
读高野的诗歌,你必须要有所企图,并且一开始就要有心理预备。他的诗歌就像一块不设篱笆的菜园,你很容易就可以进入,但你进去了以后会发现菜畦里面的天地并不是那么简单。例如这首诗歌的第一节就写得非常平淡,但是字里行间却饶有意味。从这一节,我们就可以通晓诗人与乡村土地的隐密关系。一个人幼年生活中的有些东西可以在其后来的生活环境中得以改变,甚至可以掩盖,但有些东西是不可以的。而还有一些东西也是可以在人的一生中有选择的留存的。高野就刻意地在留存其生活经历中的一些清澈、温暖的事物,并将其作为诗歌中结实、耐磨的部分,为自己抵达生命的远方提供某种路径和依赖。例如“割草”、“拾柴”,这些包含着乡村普遍生活经验,却又有别于普通的乡村劳动,只有拥有过乡村深刻生活体验的人才会在异域的都市中想起这些,并且是那么的小心翼翼,满怀敬畏,因为在都市文化空前繁荣的当下,这些“乡村经验”是多么的脆弱、微末。而恰恰是含有真实性的细节,让我们看到了诗人灵魂里至今保留着的一片净土,犹如在拆迁大潮里的一个钉子户,满怀悲怆地守护着自己先人的牌位。这也正是诗人高野能够诗意的生活于喧嚣都市里的力量来源。
再来说“油菜花”。作者截取了一个身份指代性的“你”生活中的几个“瞬间”来与具有多种命名意味的“油菜花”相对照,同时让人可以感觉到,在开得“很久”的“油菜花”的对面,站立着一个同样“开着”的生命。在高野的诗歌里,“油菜花”是相对于一个特指心灵的一种“观照”的存在。
某天,你去了一趟远方。
又消磨了一段时间。它们还在开。
仿佛为了让你再多看一眼。
为了让你记住,它们才肯落去。即使落
也要像开着一样壮丽。
在第二节,诗人继续借用“你”来讲他自己的故事。去“远方”是差不多每个人都要经历的,是一种脱离“母体”、在远距离的鸿沟中自身感情被迫撕裂的阵痛。人们平复这种阵痛有多种选择,但最为本质的是一种精神依赖的力量,而它的存在需要一个具体而鲜活的载体,即物质性的化身。这在很多文学作品中可以看到,大多是以“母亲”、“老房子”、“村落”,或者是比较特别的“美味”等等形象出现,而承载高野这份情感的是美丽的“油菜花”。这种精神的原力是极其特殊的,我们也不能简单地把它理解为个人化的“乡愁”。这种热烈而又凄美的乡村情感,使整个二十一世纪的豫南乡村在历史的变迁中实现了开阔的文化性的背景化。
接下来,作者在这一节很快写到了“油菜花”的花落,这样就有了揭示命运的意味。“花落”在历史和现代语境中具有普遍的隐喻价值,作为事物发展的关键节点,喻指某种生命由此走向衰败和毁灭,或者相反:走向实质性的功德圆满。或许诗人在此更多的意图是为了以“油菜花”骨子里尊情重义的本性来为这种乡村情感寻找更有力的支撑,而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人的生命由表层的情感转化向内心的精神实在。
它们开一大片。
它们开向远处,融入另一片。在山坡,田间和小路两旁。
它们的欢乐
就是把所有的黄金拢在一起。
诗人没有向其他的文字方向引入,而是继续展开平行的叙述,使画面的空间进一步扩展。我们可以看到,此节的描写相当精彩,显示出诗人的诗写功力。值得特别注意的是,诗人采用通感手法,用“黄金”一词代指金黄色的“油菜花”,使物象发生歧义,具有了更广泛、更深层的意喻。“黄金”的含义和喻指太多了,可以理解为收获、丰硕,也可以看作尊贵、非凡等等,不同的含义又打开不同的诗歌通道,每个通道也都可以把读者引至“景色奇异”之地,且由不同的心灵去感悟。
在婴儿第一声哭喊里,它们开。
在送葬的队伍中,它们开。从不躲避世间的悲喜。
通过反复铺垫,此节开始向深处进发,介入人类面对的最大的命题——生死,“油菜花”具有了人类敬畏的神性,上升到了另一种高度。纵观人类历史上的每一部伟大的作品,无一不是对人类自身的来源和去途所发出的深刻询问。生死永远是人类不可逾越的巨大鸿沟。而反过来,人类的所有事情,只有放在生死面前,才能水落石出,显现出其本质和真相。高野笔下的“油菜花”穿越了人们生死的底线,这原本是来自于它们不可动摇的草木本性,但从精神层面来讲,无疑是一种超拔向度的确立。“油菜花”也不仅仅是一种乡村情感的具体存在,而是一种人类冷峻、沉郁、更为真实的生命意志。
我无数次从它们中间穿过。
领着牛羊,晨曦和日暮。
一些金色的蜜蜂
善良,而谦让。为了相爱,它们藏起小小的毒剂。
我有过短暂的忧伤。
月光下,有来世一样的宁静和凄美。
“牛羊”特别是“羊群”的物象经常出现于高野的诗歌中,可以看作是他的一种乡村生活理想和现实情感的特别符号。“领着牛羊,晨曦和日暮”的“我”从“油菜花”中间“穿过”,是一种情感的清点和擦拭。在这种精神回顾中,“油菜花”的主体形象变成了
“金色的蜜蜂”。“蜜蜂”与“油菜花”二者除了色彩上的统一外,还有“花粉,花蜜”这些更具质感的外延联系,因而其主体有内在本质的统一性,并且由外在形象的变化带来了内在承载物的升华。诗歌主题在这种由外向内的“转化”过程中,诗人表现出了化若无痕的高超技艺。成功的主体转化,使诗歌文本打开了另外一个空间,语言的箭矢在击破一层箭靶后又飞向新的目标。“善良,而谦让。为了相爱,它们藏起/小小的毒剂。”接着诗人通过对抒写对象体验“形象主体”的逐步缩小,使先前的精神呈现得以更加实在、稳当和具体。
最后诗人自语:“我有过短暂的忧伤。”这是非常令人惊喜的,因为诗人对“油菜花”这一事物和由其延展开的生命意志没有止步于“有限的探询”,而是进行“勇敢的探险”。在抒写主体内质实现转化后,诗人的目光进一步开阔而深邃——他看到并抓住了生命本身最普遍且又最隐秘的部分:精神的悲剧。我们一代代人都是在这种莫名的“短暂的忧伤”中成长起来的,并在对未来的可探询和不可预见中获得了自身生命的持久活力,而这种精神的延续也是人类共同的责任。如辛涅科尔说过:“注定是要毁灭的。也许如此,然而,就让我们在抗拒的行动中毁灭吧,如果等候在我们前面的是‘空无,那么我们不当在意它,否则它将成为不可改变的运数!《欧伯曼》”。“短暂的忧伤”是人类精神共有的,它被包含在每一个生命个体当中。从诗歌发生学来讲,就像诗是生命的瞬间迷失一样,“短暂的忧伤”是生命过程中最动人的时刻,也是诗歌最有力量的部分。那一刻,灵魂出窍,打开了处于迷茫无助中的人类原本拥有却无意识的极少用来飞翔的翅膀。诗的末尾,把人类的精神大势以个人化的途径融入黄昏般的辽阔宁静之中,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高野的诗歌王国就像他曾经放牧牛羊的那片田野,纯粹而干净。这来自于他宝贵的少年生活记忆和对文学理想的执着追寻,而其中,少年时的乡村经验和牢固的乡村情感无疑是其诗歌得以站立起来的根本。这与很多诗人一样,在生活环境由乡村转向城市以后,其诗歌创作的源头依然深扎在乡村。这为很多评论家所说的“文学即回忆”提供了又一佐证,即:文学创作实际上是一种灵魂的“返乡”。中国数千年的农耕文明决定了中国的乡土社会精神形态,因而农村题材一直是中国文学创作的主峰,写作者的“精神返乡”也都是“乡村写作”。但是随着经济社会的快速发展,农村作为乡村文明的载体已经崩塌,中国文学创作整体处于从乡村向城市的转移当中。在目前都市文学尚未成功构建,而乡村文学逐渐解构的过程中,作为中国文学构成之一的诗歌写作亦具有极大的不确定性。但不论如何,向人类开阔的生命本体的开掘始终是文学创作的核心。因此,高野的这首《油菜花》傲立于“乡村”诗写的文本花海,具有了“黄金”和“蜜蜂”般的价值。
2017-7-28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