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篇
在农村的数年间里,咱是拼了命的多干活多挣工分。与同龄人相比,社员们在评工分时,提前将我评为成年人劳动日工分待遇。也就是说,同龄人出一天工的报酬是8分工,而我已是10分工。我干活扎实、苦干,不偷懒、不耍滑。比如:锄地时,别人锄一锄盖一锄;开垦田地时,别人刨一撅头盖一撅头,这些忽悠集体的事情,我实在是做不到。割麦时,别人只图早割到地头早歇息,麦穗掉得满地都是,麦茬也留得高,麦茬留得高了,队里的牛能吃到的麦草就少了。这些我都做不到。队长气得在他们后面大骂,吆喝社员们来看我割过的麦。
除过白天出工干活外,我还尽量干晚上的活,挣晚上的工分。比如:夜里提上马灯加班浇地,寒冷的夜里,一不慎双脚就踩进了水里;在油坊榨花油,连续三天三夜未眨一眼,未停一下;粮食、棉花等各种农作物收获归仓后,我就和保管员夜里住在仓库里看仓库。
因为想要多挣工分,就要多加班,要加班就要与黑夜有关,就要与野外有关,在野外,就要与野外的鬼有关。
我们耕种的土地经艰苦的平田整地,从山外凿洞引水后,用学大寨时候的宣传语说,就是“座座平展展,亩亩水浇田”,是全县闻名的“过黄河,跨长江”村。但因这里早年是古老的荒野,地下隐藏着许多早已看不见的,已失去后人照看的墓穴,因此也流传着许多荒野游魂的传说。自从这里成为水浇地后,就时常出现下陷的墓穴。晚上浇地时,突然就会听到因墓穴下陷,空气被挤压而发出的嗞嗞响声,紧接着是水往墓穴里流的哗哗哗响声。在这四外无人黑糊糊的庄稼地里,完全是一种突然有鬼从地下冲了出来的感觉。有时候在水田里走动时,真怕脚下的地突然陷下去。其实,经历多年狼窝鬼窝的历练熏陶,我早已不是一般的胆量了。十四、五岁上初中时,学校在距家几里地的外村,村与村之间是一段荒凉的路径。晚上自习下课后,学生要成群结伙才敢回家,而我就无所谓了。更令一般人不敢想象的是,如果是月光明亮的夜,我敢从一处阴气森森的荒岭路上迂回独自回家。这条路比绕大路能稍近一点,但也有几里地的路程。那可是一般成年人都不敢走的路。有一次,这条路中途一颗柿子树下的地堰根处塌出了一堆白花花的人骨,而我依然从那里走过。我似乎已修炼成了不惧神鬼的野孩子。
在收获棉花时的一个夜里,我和一位成年人在距黄河水不远的一大片荒野地里守护棉花。因总有人夜里偷摘棉花。那是一块长畛地,就是说地块特别长。成年人守南头,我守地北头。我从一块玉米已长得比人高出许多的地里悄然接近棉田。但由于夜色太黑,我突然掉进了一个不知是何时因浇地而塌陷的墓穴里,我的肩膀以下全在墓穴里,黑暗里,我并未打开我带的三节手电筒,我怕光亮惊扰了偷棉贼。我从墓穴里爬了出来,从棉花地里巡察过去与成年人相会合。那个过程也算惊心动魄的。有一段时间,邻村人在黄河滩捞河柴、收割豆子。为了防止他们经过我们队里的谷子地时偷割谷穗,生产队派我去看护。谷子地还是在这旷野里。邻村人故意回来的很晚。在经过谷子地头时,男人们故意大声吆喝拉车的牲口。媳妇姑娘小孩们就冲进了地里。我在地中间只听到镰刀割谷穗的一片响声。但我并未大声喝止。而是一声不吭的往割谷子的人群移动过去。我估计她们吃不住我这一反常的举动。果然,她们发现了黑暗的谷地里一个黑影子在飘向她们。她们蓦然间哭喊惊叫着争先恐后逃出了谷地。我随即隐身不见了。都是邻村人,我也算是给她们一个面子。不过我的方式也正好是利用此地此情此景所能产生的心理效应。她们肯定是认为在这鬼魂飘忽、数里无人烟的荒漠旷野出现了灵异现象。此后,他们也再没有割谷穗或者很晚才从这里经过。
在此顺便说一个白天在这里发生的有点后怕的故事:在靠近路边的一块地头有一座年代久远的老坟墓。民间传说新坟墓不能轻易接近,而老坟墓是可以任意接近的。所以,我们来这里上工干活前,或者干活期间休息时,经常坐在坟墓头打扑克或聊天,尤其是秋日冬日,靠在坟头上,享受着阳光的温暖,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的还别有一番温馨。我更是坟头的常客。但令人大为惊恐的是,有一天,我发现坟头居然塌了一个大窟窿,看着深得有点看不见底的大窟窿,真是隐隐的后怕。原来我们一直是坐在悬空的土上面啊!这是什么年代的坟头,墓穴会如此的深,雷人的是,坟包居然声东击西的不在坟穴上面。
在田野为生产队看护庄稼财物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收麦期间需要看护没有运完的麦;玉米熟了要看玉米;棉花采摘时要看棉花,棉花苗拔了要看棉苗,那是要分给社员们做饭烧火用的上等柴禾;刨红薯时要看红薯。反正只要是野外夜里需要看的活一般都少不了我。
野外夜间的空气确实很新鲜。多是睡在小平车上。早晨醒来后,往往被窝已被露水湿了一层,平车上也布满了露珠滴。每一次未睡着前,我都会长久的仰望着深蓝色的茫茫夜空:满天的星星比赛着眨眼睛,细看,星星后面的深处还有似亮非亮的星星也在变换着表情;有些星星特别的亮,甚至是耀眼;还有会移动的星,据说那是人造星星;经常会有流星划破夜空,我们称为贼星,上点岁数的人都知道,在院子里晾晒的小孩子的衣服,晚上一定要收回来,因怕贼星落在衣服上,孩子长大会变成贼。我知道天上有土星、水星、木星、火星、冥王星、天王星、牛郎织女星,但哪一颗是哪一位,我就不知道了。只是认识了北斗七星。观察星星多了,也会看出一些名堂来。有许多星星在一个夜里,在一个时间段里,在四季里是不断变换位置的。有三颗非常明亮、竖排着的星星,是在一个夜里变换位置最为明显的星星,我会用它的位置来推断什么时候是半夜,什么时候是天快明了。据说,每一个人在他活着的时候,天上都有一颗代表着自己生命的星星。那么,我的星星在哪里?我经常夜宿荒野,我的那颗星一定能发现我所在的位置,你是我的星星,你一定在为我做伴,你一定会用你的神力护佑着我。那些精灵古怪一定不会来欺负我,甚至会看在你与天神们住在一块的面子上不会为难我。何况,我能来到它们这个寂寞的世界里为它们做伴,它们还能好歹不分了!
有一段时间,我和生产队长在一处荒野看棉花,因棉花已经开得雪白了,但社员们一时间还顾不上采摘,只能安排人在夜里先看护着。夜里我们睡在一个不到6平米的小窑洞里。窑洞口下面不到一公尺处是通向邻村的水渠,水渠边是一条不太宽的路,隔过路的地堰下面就是十几亩大的棉花地;窑的西边是一块大岔地,地的埝根一圈是乱七八糟的坟墓,大约有六、七座吧。有天夜里,因天黑前下起了小雨,队长就没有去。看来夜里我一个人要在这里坚守岗位了,要为集体利益和鬼魂及有可能出现的偷棉贼大眼瞪小眼了。
其实,还有你更想不到的是:我是要彻底和鬼魂融成一体了!因为,有位比我岁数大一点的姑娘因祸凶死后,其尸体就曾经放在这个小窑洞里。一般人如果知道路边的窑洞里放过死人,尤其是年轻的死人,恐怕夜里都不敢到这里通行,更不用说一个人敢睡里面。何况我还是个未成年人。
我睡下不大一会,雨就停止了。据我的经验,在乡村的各条路上,夜里总会有人因种种原因急行在夜路上。那晚也不例外。半夜时分,四周静悄悄的,影影绰绰的棉花地一眼望不到头。蓦然,我听到了有人走路的声音。其实这声音距我还在近200米处,但我为什么就能早早听到了呢?因为我的头几乎是枕在地上,中间虽然隔了一个枕头,但却是那种装了麦草的硬枕头,也很传音的,同时,能判断出夜行人与我的距离,这也是在这种鬼地方实践出来的经验。(呵呵,就算是我说得离谱了,我相信,没有几个人敢去实验。)开始听到的走路声是很微弱的,要等到好大一会,走路的声音会越来越大,最后,夜行人会带着两腿裤子之间相互摩擦的响声,从我面前匆匆经过。看着行人似乎背后有人追似的急匆匆的样子,显然是因在这荒郊野外,神鬼呼吸都能听到的地方经过的时候,带着恐惧的感觉在走路。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路边黑洞洞的窑里还躺着一个会呼吸的灵魂,你说,此地此刻,我突然号他一声,其结果会怎么样?我看,就算是大白天,我在那里突然号他一声,恐怕也会把他吓个半死。
下面这个故事也是非同寻常。那是一个黑咕隆咚的夜,我在距黄河水不远的一块地里看护棉花柴。也就是我们迁移之前居住的村子东边的地方。这里早已荒无人烟。地块的两个边是斜坡式的断崖,北边崖下是一个一公里宽的乱石滩,五龙庙沟的涧河水和冤枉沟发的山水从乱石滩中间经过流向黄河。东边的崖下是千亩黄河滩,南面一公里处是早已荒芜的老县城。总之,方圆几里地以内也是纵横交叉的田园和树林。在夜幕笼罩的大地上,这里成了神秘的所在,而四周地块里点缀的新老坟墓使这里神秘的气氛更是进一步得到了升华。凉习习的秋风从黄河滩里不断的吹来,秋虫的鸣叫声在四周的草丛里此起彼伏不停的叫着。偶尔会听到狗的吠声。狗叫的地方是西面的方向,是距这里有三里地远的山根处,正是怕那里的人夜里来分享我们的劳动果实。但由这一切形成的神秘气氛对我都都还不是最大的威胁,最麻烦的是那位因村人忌讳怕变成“气候”的女鬼就“住”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所以,不会轻易有人因集体利益来这里冒险的,即便是没有被“气候”吃掉,沾上邪气、晦气伤害了一家人也不是小事。村里一些人聪明得很,平时想参军保家卫国的人们,在准备与苏联修正主义分子决战和对越反击战时,就躲得不见了。为村里供水的山洞里塌方出了险情,派谁去谁都列举了自身有病症而推辞不去。还是我这个从狼窝鬼窝里活过来的“二杆子”带头去了。人们看到我这个有点像书生般的人都去了,才有几个平时真的是二杆子的把式也去了,去的工匠也是平时人称“二杆子”的人。后来我们也算是难友了。
在冷凄的荒野里,我睡在用棉花柴铺成的“床”上,关注着偷柴贼,也关注着“气候”的来访,毕竟是村人们都惧怕的厉鬼加屈死鬼啊(她是在既年轻又因无救治条件下怀恨身亡的)。对那些被黄河水淹没了坟茔的无家可归的无坟鬼、那些在黄河里淹死的、黄河上游遭灾漂流下来的、发山水淹死的大小冤魂就顾不上关注了,任它们随意地飘荡去吧。
君在长江头,我在长江尾。你在地那头,我在地这头。同在一块地,相煎何太急?
(画外音)你受难遭劫的星星,压碎了把你期望的深心,此后,你只有黑暗的无穷,是昨夜秋风搅着落花,黑夜轻曳薄纱衣裙,一个失群的雁儿散布苍韵,我只有空望飞云箭归虚寂之乡,那时我埋葬了我的青春……
我抱着不可名状的心,似乎在流泪的心,天地人鬼合一,渐入梦境。
清晨,当红扑扑的圆脸太阳从黄河水与天际交融处的迷雾里冉冉升起的时候,当群鸟啾啾跳跃在我的周围的时候,我结束了又一个与鬼魂零距离相融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