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你们的儿子不上大学照样能活的很漂亮

2006年我18岁。那天刚过了18岁的生日。中午吃过饭，爹就扛着锄头去梁上地里了，娘拾掇了碗筷就去井边洗刷，我就百无聊赖的去给后院的老母猪喂食。忽然听到村长二牛叔进了家门，接着娘喊我回去给二牛叔倒水。华娃，你考上了。二牛叔把一个大信封从胸口掏了出来。接过信封，我清楚的看到信封右下角的哪行字。没错，我的第一志愿，就是报考的那个学校。我小心的用剪刀剪开信封，就看到了那张我不知道梦了多少次的录取通知书。母亲高兴的和村长唠了起来。而我抓了通知书就向爹走的小山路上跑。虽然上梁的路弯弯曲曲还都是窄窄的上坡，而我还是一路小跑。看到了爹正抬着锄头的背影，我是一边喊一边跑。爹在二狗子家的果园边上停了下来。

爹，我考上了。我把通知书迫不及待的给了爹。

当那双布满裂缝的手接过我那已经被汗水浸的有点湿的通知书，我看到了爹的手颤抖了一下。随即那张虽然只有40岁但已经和50岁的人没有多大区别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笑容，很慈祥很温和，我敢肯定我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笑过。我一直紧紧的盯着那双有点沧桑的眼睛，而他却静静的盯着那张让我们共同兴奋的通知书。从开始到第一页完，爹始终微笑着，但是他看到第二页的时候，爹的脸慢慢的沉了下来。在爹的眼里我看到了一丝晶莹的东西，那是辛酸还是无奈？我了知道父亲一定是看到第二页的收费标准。我的心从赤道一下转移到了地球的最北边……

娃呀，梁上热。我要趁日头爷还没走，把梁上地里的草给锄了。

父亲的表情来了这世界上最大的转变，他低着头弯着腰沿着同样弯曲的山路上了梁。而我却呆在了那棵枣子树下。父亲没有回头，好像一个音符跳跃在这个生我养我给了我理想又让我不知所措的曲线里。我很多年都没流过的眼泪流了下来，滴在脚下的黄土里，很快干枯，好像从来没有过一样。我望着那轮好像要把这个世界焚化的烈日，我开始恨这个山疙瘩，恨这里那些斗大的字不识几个的父老乡亲，我恨那条哺育了我的小河……没有风，漫山遍野的玉米秧子已经被那该死的太阳晒得卷曲了叶子，我的心在流血，我的身体也像那些卷曲的生灵一样开始扭曲。

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家的？躲在被子里，我的眼泪以一种从来都没有过的速度开始往棉花里浸透。我在心里骂我自己怎么会那么贱，我诅咒这个祖辈生存的山窝窝。我甚至恨爹和娘，为什么只会种田？我恨爹娘为什么要生下我？无数的问题好像锅里水开了冒上来的水泡，连续的冒上我的心头冒到我的脑子里。

我不吃不喝，不理会伏在炕边上的爹和娘，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泪水中。娘哭了，而且娘的眼泪滴到了我的脸上，与我的泪水混合。我清楚的感觉到那种温度，可是瞬间又冰冷的好像腊月天里的雪。我还是想到了娘，不能让娘哭，她有不能激动的病。还有娘的眼睛，从小就知道她有白内障。可是此时的我，却变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魔鬼。我硬是躲在被窝里，没有出来。爹的叹气声，每当家里有要债的人来，他都要叹气。可是今天那种深沉的男人气息，却让我感觉到了一丝震撼。我听到了，爹哭了。那个生在黄土里住在黄土里顶天立地的黄土地上的血性汉子哭了。我确定这是世界上最悲伤的声音。娘住院没钱交住院费，他没哭；我上学没钱交学费，他没哭；他在梁上地里挖药，挖到脚上的血管，血往外面喷，他没哭；从娘生了我那天起，他一直没哭过。可是今天他哭了。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一把掀起被子几乎是滚下炕头跪在了爹和娘的面前。

爹，娘。我错了，你们睡吧。我想安静一下。我是哭着说出这些话的。我们都在哭，一家三口的哭声交织成了一首让我生生世世都不会忘记的悲歌。

娘给我煮了一老碗豆腐臊子面。虽然我的胃已经抗拒一切东西。我还是吃了。因为我不能让这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两位老人为了我流泪。

喜是什么？悲是什么？希望的越多，失去的却越多。悲与喜竟然纠缠在一起。19岁，我竟然自己被自己捉弄了。我终于明白了有人说的：开始其实就是结束。我冷静下来了。但是却没有摆脱命运的纠缠。在一望无际的痛苦里，我看到了我前方的黑暗，那是一种超越世界上所有颜色的黑暗，黑的一塌糊涂，让你不敢相信这世界上会有光亮。我的身体开始扭曲，我感觉我真的变成了一株玉米秧子。焦阳让我的枝叶卷缩，我的身体在干裂，我确定，只要有一把火，我马上就会灰飞烟灭。这时候我看到了那个男人，他弯着腰，光着青筋暴露的肩膀，挑着一担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哗啦啦，一瓢甘露从我的头上流下，流过我的躯体，流进黄土里，黄土笑的喘着粗气。流到我的根上，我的根扎的更深了。他却默默的走了，走的无声无息，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个人生的不漂亮，可以怨天怨地怨造化弄人。可是一个人，要是活的不漂亮就只能怨自己。爹和娘给了我生命，给了我生活的权利和本钱，我却不知道利用，而用一种奢求的美，来苛求这两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我觉的无地自容。可是我知道，他们永远也不会责怪他们的儿子，除非他错了。可是这一次，确实是我错了，他们却没有责怪。这种宽容，将永远流淌在我的血液里。

  之后，我选择了去南方打工。出来已经3年了，现在我在一家私营企业做业务。之间回去过一次，可是我们再也没有说起过那件事。到是父亲的腰更弯了，母亲的手更粗了，岁月的刻刀在他们的脸上写下了沧桑。他们的发根白了，他们却一直对着我微笑。我知道他们的心头依然存在着一种遗憾，风吹不去，雨打不散。只有我，这个犯下错误的逆子，才能抹去。快到母亲节和父亲节了，虽然他们连这两个节日都不知道，但是在今年我却想用这篇充满了泪水和辛酸的文字来给双亲祝福: 爹，娘，你们的儿子不上大学照样能活的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