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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走笔经济观天下 |
上周,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宣布推迟原定的第二阶段消费税上调计划,并解散众议院提前举行大选。在吸引了全球市场注意力的“安倍经济学”推行即将满两年之际,此举既是安倍为其经济政策作最后一搏,也基本上宣布了安倍经济学的破产。安倍上台以来,其经济政策被寄予厚望,金融市场也以上涨表达欢迎,但笔者从日本经济困境根源,结合安倍政策的逻辑,一开始就相信它最终会落得个一地鸡毛的命运。
安倍经济学的逻辑是什么?就是激进的货币刺激、财政刺激和全面结构改革三位一体推进,以前两者打破通缩循环这个命门激活经济,再在此基础上推进结构改革,提高潜在增长能力,最终在增长中解决致命的债务问题。这样的全盘经济振兴计划,看上去十分完美,无懈可击,但为什么说它必然会失败呢?
首先,货币政策执行效果的历史经验,预示失败成为必然。
日本是最早实施零利率和QE的国家,1990年代初就进入零利率,2001年开始实施QE。可以说,在非常规货币政策上,美国、欧洲全都是日本的学生。自泡沫经济破灭以来,日本经济面临的困境,从表征到根源都没有变,实施了20年的极宽松货币政策都没有解决问题,安倍有什么法术让它在自己手上见到奇效呢?
利率见零后,量化宽松对经济拉动只能靠汇率这一渠道,由于日本出口依存度高,且在某些行业上具有较强的国际竞争力,所以,人们对安倍推行的货币宽松带动外需、进而把经济拖出通缩寄予很大的希望。从实际情况看,从2011年底到现在,日元最大贬值幅度接近50%(其中2013年贬值20%),去年日本企业利润翻番,推动日股上涨,物价也开始显露出上升的苗头,似乎经济正在按预期那样出现良性变化。然而,仔细分析可以发现,这种变化大部分由于日元贬值引起的数字账面变化,更像是财务游戏。据统计,去年日本制造业八成新增利润来自贬值,贬值让企业海外投资利润换算成日元出现明显的上升。2013年日本出口名义值比上年增长9.5%,但表明出口数量的指标却比减少了1.5%;贬值、原油进口增多等原因导致进口比出口上升得更快,日本史无前例地出现了连续三年的贸易逆差。
上述因素,加上消费税上调预期推动下的一次性消费上升,使得CPI在2013年中期首次从负值转为正值,但这种转正不是正常需求拉动的结果,因此不是良性的,不是政策初始追求的那个结果。居民部门实际收入根本没有增长,物价上升甚至让很多人实际收入下降。
其次,财政政策陷入了前几轮刺激相类似的困境。
不像货币政策可以把阀门打到无限大而危害不会很快显现,财政刺激的成本立马可见,刺激一推出负债比率就上升。在经典凯恩斯理论中,财政刺激政策只适用于经济周期的下行阶段,当经济调头向上时,税收增长支出减少,债务因之下降,此时作为分母的GDP还会增大,这样债务率随经济回升而下降。但日本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它每一次刺激都只有短期且微弱的作用,负债率随着经济上升而回落的情况基本上没有发生过,从1990年代初到今天,它的负债率持续爬升了20多年。1991年日本债务/GDP为67%,已经是一个不低的数字了,到现在则升到令人咋舌的230%,远高于美国、欧洲,甚至比意大利、希腊还要高出很大一截。
极严峻的财政形势下,政府和民间心理压力都很大,往往是刺激一段时间,经济刚露出一点好转的迹象就赶紧“撤火”,甚至加税。当年的桥本龙太郎政府债务比率升到100%左右,就害怕了,1997年把消费税从3%提高到5%,导致复苏迅速夭折。尽管普遍害怕债务率继续上升,但往往过一段时间看经济太差难以忍受,又会重新祭出财政刺激,甚至很多人会觉得经济之所以不能持续向好,就是因为前一轮财政刺激“撤火”过早。于是新一届政府又会重开刺激之门,但往往过不了多久,又要增税。安倍政府也摆脱不了这一致命的魔咒。
政府和民众对财政政策态度矛盾只是一方面,财政政策还面临着逻辑上的困境,这更为致命。目前日本政府债务率高耸入云仍能运转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物价长期负增长,政府融资成本极低,近乎于零。日本政府拼尽全力要把经济拉出通缩,一旦通胀真的出现并且稳定下来,那么债市可能会出大跌,政府发债成本将显著上升,这对于每年一半开支要靠发债来支撑的政府来说,将很快陷入不可持续的状态。
所以,不论是从历史,还是从逻辑的角度看,如果没有改革的配合,安倍第一支箭和第二支箭注定会失败。正因为此,作为第三支箭的结构改革让许多人充满期待,但从目前看它也没有取得实质进展。我相信,若干年后人们会发现,如同日本历史上的那些断断续续收效甚微的政策一样,雄心勃勃的“安倍经济学”又一次辜负了人们的期望。但是,深入反思安倍的新一轮疯狂实验,还是会有所收获。
第一是财政政策、货币政策长期中性问题。虽然经济学理论中早已对此早有论证,但日本20多年的实践仍然给予这一枯燥的理论以鲜活的注释。最初,人们把日本经济不振归结于泡沫破裂后对金融体系的清理过慢,后来,人们又认为是企业填补坏账黑洞影响了投资意愿,这些都是启动财政货币刺激的极好理由,但显然,持续20多年的财政货币刺激仍然未从根本上扭转日本经济疲弱局势,从周期角度已经没有任何理由解释得通了。
第二,经济增长是不是推行改革的前提条件?正如前述,一国长期经济增长能力取决于其供给面,财政货币刺激需求长期看不但无效甚至有害。对日本来说,妨碍经济增长的结构性因素包括人口减少和老化、市场封闭、产业管制、劳动力市场僵化、政商勾结等,只有这些问题得到解决,日本经济才能逐步恢复活力。
显然,社会各界以及安倍内阁对此都有充分认识。安倍射“第三支箭”也很用心,先于2013年出台了计划,2014年又补射了一次,但效果并不明显。这固然与改革总是耗时长、见效慢有关,但主要还是改革决心与阻力之间较量的问题,特别是对于日本那样已高度成熟的经济来说,已无帕累托改进的空间,一项改革要推进,必然要损害某一部分人的利益。
是相对宽松的经济利于改革,还是严峻的局面更利于改革?目前国内围绕这个问题就有很多争论。显然,安倍三支箭齐发意图是通过激活经济为改革创造条件,但至少到目前,没有证据能证明,宽松经济是改革的前置条件。我相信,改革能否推进与经济环境无关,而只与改革决心有关。2003年,德国总理施罗德提出名为“2010年议程”的改革计划时,德国经济形势严峻,而改革的一个主要内容又是阻力极大的削减福利政策,但正是施罗德不惜自己所在的政党失去执政权也要强力推进,才成就了德国今天的国际竞争力。
第三,日本可能错误地看待了“通缩”问题。通胀与通缩,都有自我强化的内在机制,只是方向不同而已。通胀虽然可恶,但治理起来只要有决心,难度并不大,但通缩就很难办了,一旦通缩的螺旋形成,消费与物价、投资与物价、物价与债务之间都会不断朝负面相互强化。1930年代大萧条以及日本的长期通缩,一直被认为是通缩之危害的最佳例证。所以,不论是理论界还是日本政府,都把截断通缩向下的螺旋作为解决问题的一个核心关键点。日本此前几次大放水,结果都是物价短期转正,接下来又重回地平线以下。有极端货币派的人认为,这是量化宽松还不够大胆造成的。所以这一次,日本央行不仅搞普通的量化宽松,还搞升级版的“质化量化宽松”,基础货币数量目标也从60万亿提到70万亿再提到80万亿,甚至还让养老金进入股市。这些疯狂之举,皆服从于一个目的:把物价搞上去,打断通缩螺旋。
且不论这样做能否达到目的,这个思路是否有问题我都表示怀疑。在0-1%GDP和0-2%通缩下,零水平名义利率约等于1-2%的实际利率,日本经济如此组合已维持了很长时间,可以说已经进入了均衡状态。这种状态下,实际GDP增长率也许正好就是潜在增长率,通缩可能并未构成根本的威胁。这个世界上的通缩也许真的有两种:一种是通缩,一种是“日本式通缩”。日本式通缩,可能既不是产出缺口的结果,也不会进一步加大产出缺口。如果真是这样,动用天量货币、财政弹药对其疯狂轰炸,就是愚蠢之举,最好的办法是忽视它,而全身投入结构改革,努力地把那可怜的潜在增长率提高一点。当然,这只是笔者的一个大胆猜想,但我觉得这个问题是值得研究的。
(此文见11月25日《证券时报》评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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