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

九

严家，严父的书房内。

窗外雨潺潺，夜色阑珊。

严父临窗外眺，街道对面“夜总会”的霓虹灯光照在雨点上，雨点遂折射出斑斓的各种色彩。络绎不绝的人们仍在冒雨步入其间，有的急于购买瓶子里的麻醉，有的急于寻求各种方寸间的兴奋……

严父感慨，社会的开放在给国人带来先进理念的同时，也带来一些光怪陆离的生活方式。因此，增强未成年人的免疫力是多么重要！

“刚才，那个陶蕞来找你，是要求我们出面吗？”严父转身道。

“是的。奇奇这次闯的祸不小，对方家长已准备提起诉讼。我刚才电话咨询了一个做律师的同学，据说给对方所造成的手指骨折属于轻伤害，已构成故意伤害罪；如果是成年人，当处以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管制。”严丽道。

“啊！那奇奇呢，会判刑吗？”

“好在奇奇属于‘已满14周岁，不足16周岁’范畴，这个年龄段为相对负刑事责任年龄阶段；如果犯故意伤害罪致人重伤的，应当承担刑事责任，但较成年人也应从轻或减轻处罚。只要司法鉴定下来后，证实奇奇造成的是轻伤害，我们就可以考虑和对方协商解决，给他们一定的经济赔偿，也就是人们说的‘私了’。”

“这样还好。你就委托你那个同学和苟家去谈吧，只要对方愿意平息矛盾，花多少钱咱们也花。”严父说到这里，略加思忖，“那么，说说奇奇吧。”

“说心里话，我始终不喜欢这个孩子。他自小生长在那样的家庭，耳濡目染，沾染的都是世俗习气，身上确实有一定劣根性，这全怪他那个妈妈。可谁让他是严家的骨肉呢？”严丽道。

“你不要这样讲，陶蕞的堕落错不在她，而在于我们严家；当年我对她和你哥哥的事一方面有‘门不当户不对’的思想作怪，一方面因不知她已身怀有孕；否则，怎会看着严家的后代跟随他沦落？这点，我和你哥哥都应当忏悔。”严父道。

“这倒是，如果奇奇是在咱家跟着您这个教授长大，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严丽道。

“话也不能这样说，很多边远地区贫穷人家的孩子也照样成才。我从事了一生教育事业，自以为已‘桃李满天下’，当不乏教育经验；但自从奇奇进入了我们的生活视野，从他的身上，我更反思到过去对所谓‘世俗阶层’的偏见。”严父端起水杯，轻呷一口水，把一枚药片送了下去，接着说，“奇奇的身上确实沾染了一些不良习气，但从他的性格来看，也有很多闪光点，颇有我当年那刚直不阿的影子，而他的桀骜不驯又有当年其父之风，那时我就极其看不惯那一头长发；尤其是像他这样的一个混小子，处于逆境中上进心和正义感却始终没有泯灭，是我始料不及的。咦？怎么说岔头了？你还接着说奇奇下一步怎么办吧！”

“好吧。我那时不是遵照哥哥的嘱托，和奇奇谈出国的事吗？可当时就被他一口回绝了。但出于他争强好胜的心理和眼下的处境，现在也只有出国一途，这样换个环境对他比较有利，我想他现在也不会不答应了！”

“那好，奇奇由我亲自去谈，你只要把那场官司处理妥善就可以了。”

翌日清晨，雨霁。

奇奇家的客厅。

面对眼前的陶蕞和奇奇，严父想起托尔斯泰笔下的聂赫留朵夫。人已老矣，此刻的心情是多么类似的写照！人，精神的人和兽性的人有时并存一身；前者追求的是那种对人对己统一的幸福，后者则一味追求个人幸福，并且为此不惜牺牲他人的幸福。现在自己不也是急于着手把灵魂里堆积着的污垢清除出去吗？因为这种污垢是内心生活停滞的原因。

于是，他站起身来，向陶蕞深深地鞠了一躬，说：“这既是代表我自己，也是代表我那个不肖的儿子。以老朽七十载虚度，请你原谅。”

陶蕞的眼里滚动着泪花，赶紧上前搀扶，仍无言。

“我今天来，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你们所关切的事情要和你们娘儿俩商量，就是奇奇的事。现在看来，我们共同担心的问题，是可以通过协商和苟家解决的，这样不仅你们，连我也放心了。我要说的是，为了奇奇的前途，能不能考虑让他出国换个环境？”

“我不去！”奇奇抢在妈妈之前回答。

“为什么？”

“还是那句话，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奇奇挺直腰杆，用手向后理了理长发。

“好小子，有志气！但你考虑没有？就你现在的处境，想重新证明自己很难啊。”

“有什么难？我最近刚了解到，我那个父亲，不知道是算作继父还是养父啊？他刑满释放出来才几年，倒腾买卖现在已经发了，还娶了一个小他二十岁的老婆；这件事我一直连妈妈都瞒着怕她多想，就他那样的人能做什么善事?既然他都能发财，我怎么就不行？”

“孩子，你还小，很多事情你还不明白。人生在世，当有所不为，有所必为；有的人靠不正当手段发迹，只能得意于一时，最终还是要遭报应的。千万不要学这样的人。”

“那也不能去。”

“还为什么？”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