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尽楼兰在中国文学界可能还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她的《妖精女儿》在一部分青年读者中已经相当走红。我曾经为《妖精女儿》写过一份鉴定,有赞扬,也有批评,因为写得非常匆忙,便没有改写成评论去发表,只是贴在自己的博客上,没想到经常有访客前来阅读,热闹时一天有几百人之多。有的网友在留言中的分析也很到位,可以弥补我那篇短评的粗略。我对作者是否还会在国内发表小说,没有太多的信心。没想到才过了大半年,她又拿出了一部新的长篇小说《戏梦远东》的书稿。
《戏梦远东》仍然坚持了《妖精女儿》的唯美路线,它的主题也仍然是爱情,不过无论在内容上还是在形式上,它都是一个非常不同的故事。如果说《妖精女儿》用超文本和超链接的方式开创了真正意义上的网络小说,令时下已有的网络小说黯然失色,那么《戏梦远东》则是纸质文学意义上的又一部实验小说。它有一个小说的结构,在小说结构中又内置了一个戏剧的结构——一部题为“淫红尘”的四幕二十三场现代戏曲,每场采用中国一个地方戏曲,唱词文、白相间。每一场又对应着一个同名的小说或散文片断,与戏剧传达的氛围情绪有着若即若离的关联,在小说的结构里自然还有叙述人的讲述和小说自身的情节。这样,小说的结构与戏剧的结构交接镶嵌叠加在一起,构成一个交互的文本,小说的题目“戏梦远东”与戏的题目“淫红尘”也形成了某种互文。自然,小说的框架和容量要大于戏剧的框架和容量,戏剧的演出仅仅一个下午,而小说在“你”的想象空间里却有几十年的时间跨度。但戏剧的内容却成为小说演进的某种契机和暗示,小说的情节随着戏剧的演出而次第展开。“初遇”、“情韵”、“纠结”、“远逝”四幕戏恰恰成为小说文本中“你”
、“他” 、“她”的爱情纠葛的几个回合。
小说的主人公就有“你”、“他”、“她”组成,三者的故事各自独立,又互相交叠、穿插、影响,构成了一个交互主体或所谓的主体间性,这是藏尽楼兰在小说叙述结构上的一个创造。“你”的第二人称用法来自法国新小说派罗伯-格里叶,代替了通常的第一人称“我”,既是小说中的主人公,同时也是小说的主要叙述人。“你”的称呼使读者产生一种被呼的感觉,与主人公发生微妙的身份认同,不期然地参与其间,达到感同身受的同情效果。在《戏梦远东》里,“你”是来自非洲的有中国血统的法国女孩、建筑设计师,“她”是《淫红尘》的编导和剧场建筑设计者,应该也是华裔。是“你”与“她”偶遇,被邀去观看戏的排练,遇到了“他”——“她”的情人,“你”幼时的似曾相识者,一个在法国生活的中国人,也是这部戏剧的阐释者。所谓“最美的女人在北非,最美的男人在远东”,“你”偶然得到了一个邀请,遇见了人生中最美丽的邂逅,于是产生了一个悲剧故事。但与众不同的是,小说避免了三角恋的俗套描写,把“你”和“他”的爱情放在主体部分来叙述,而“他”
与“她”的故事却通过相互的情书来叙述,一封封情书也成为小说叙事的重要部分,甚至使读者的注意力渐渐地从“你”
和“他”的故事转向“他”和“她”的故事。这是因为读者后来发现,“她”在得知“他”与新女友“你”品尝着另一番爱情时,便选择死亡,在死前写好了所有的书信,委托不同的朋友在未来的三十年中间隔地寄给“他”,使“他”感受到“她”的爱和温暖。这个情节的设置大大出乎读者的意料,并且显然更能触动我们敏感的神经,这简直是一个足以催人泪下的东西方古典爱情故事的现代版。但是读者在这里可能再一次被作者愚弄了,因为在她的奇思妙想中,“你”和“她”本来就是女性的两面,每一面,或者说每一种性格和气质都可能有生命中最美丽的相逢和偶遇,对于男性来说也是一样。事实上,在这部想象意味实足的长篇小说中,“你”、“他”、“她”并不是三个独立主人公,而是纠结成“唯一”的主人公。他们合三为一,“诠释了‘人’这个广泛而抽象的概念”,从而在形象的外衣下,内含了某种哲思。“爱”与“死亡”是人生的两大主题,也是人的最重要的本能。关于后者,弗洛伊德在他晚年的精神分析学著作里概括为爱欲本能(生的本能)和死亡本能。因而作者自许这部小说是一种精神分析,当然未必是弗洛伊德式的,而是法国式的,浪漫而典雅,同时又融合了东方式的神秘主义,有一种梦幻似的情韵和时空交叉的魔幻效果。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藏尽楼兰在创作上倾向于解构,《戏梦远东》就是十足的解构主义作品。作者不仅完成了对小说这种文体的游戏规则的解构,而且拆解了作品前半部建立起来的具体的人物关系和行动指向,使他们结合起来,演绎着人的最本然的心理活动和精神状态。与此同时,她也建立起自己的小说模式,如多重文本的交叉,现实与想象中的时空错位与互动,小说的建筑艺术,唯美精致诗化的语言,以及缤纷奢华的文学描写。当然,这一切都带有大胆冒险的实验性质,有着许多“诉说的艰难”。
作者从事的建筑设计专业,使她倾向于把建筑艺术运用于小说的结构。我从她的设计图中看出了某种后现代的建筑风格,但从她的小说建筑来说,似乎更倾向于繁复,有点巴洛克式的,乃至高第式的,反正是一种繁复奇异的建筑风格。她的小说具有重重叠叠回环复沓的构思,而一些似乎互不相关的小说构件又出人意外地穿插勾连在一起。读她的小说仿佛读埃舍尔的奇异建筑图画,看似不合情理,却如幻如真,扑朔迷离,神秘莫测,有一种诡异之美。
桑塔格基于后现代中的先锋艺术,提出了反对阐释的观点,但藏尽楼兰的《戏梦远东》仍然是一部值得阐释也不妨阐释的后现代小说。东西方文化在这里达到了空前的杂糅或拼贴,在生命观念(包括性观念)上她是西方的、法国式的,却同时浸淫着中国的艺术旨趣,而这一切都是从她的血缘、阅历和国际背景中自然地生成并奇异地散发出来的,构成了独特的诗情和哲理。我们从她的小说中也许可以解开她的身世密码、情感密码,但正如她自己所言:“如果说《妖精女儿》纯属记录个人的精神感受,而《戏梦远东》则着意于个人于群体中的心灵告白”。在这部新作中,确切地说,她既发掘了别人的故事,也释放了自己被禁锢的灵魂,从而完成了对人的各种各样的爱欲的一次精神分析。在她看来,爱有各种遭遇,各种形式和各种可能,但爱是永垂不朽的。这种爱可以是性别之爱,可以是血缘之爱,也可以是更广大范围的爱。在这个意义上的“爱至上”,我是深表赞同的。
藏尽楼兰是一位很年青的文学写作者,用目前流行的代际称呼,她属于“80后”一代。但由于她有相当充分的中西方文化背景和才华洋溢的优势,以及艺术上大胆探索的精神,应该说她的文学水准是出类拔萃的。显然她是不甘平庸相当自信的人,且有一种锐不可当的气势。我不清楚她对未来的创作有什么新的打算,但我会建议她在写意和写实中取得一种平衡,还会建议她面向更加广阔的生活世界,从中汲取新的题材和新的诗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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