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散文诗大展(23)
(2013-05-22 22:1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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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诗大展(23)
成路:
1968年6月生于陕西省洛川县石头街。著诗集四部。诗集《母水》入围第五届鲁迅文学奖终评备选作品、荣获第二届“柳青文学奖”、第十九届“文化杯”全国鲁藜诗歌奖、“中国首届地域诗歌创作奖”等。出席诗刊社第22届青春诗会、散文诗刊社全国第2届散文诗笔会。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文学院签约作家。
声
成路
声门:两片声带当中的开口。
庚寅年和辛卯年交替的那一刻,我在小城,没有听到钟声。我看着自家的摆钟,默声说:亲人啊,我没有钟声送给你,只能把我的出生地——石头村的日光送给你。这时候,我知道自己的声门已经打开,把血脉和母土的温热一起交给天下。
我下楼,在城边的河畔看着河冰泛出很瓷的白光,就想俯下身子把冰暖化,让水像丝绸裹着我的脚,最好河草也痒痒地弄疼我。其实我知道,这条河已经没有鱼了,也没有摆渡的木船,那我暖化冰,河水必定发出叹息声。我很木。我的声门发出巨响,沿着河冰去上游了。
暗夜真实地和我存在着。
辛卯年正月初一,一个远征的拾荒者在城里放下担子,整理自己的行囊——九个空油壶、一卷被子、一捆旧书、一只装着从泔水里或者垃圾里掏出吃食的缸子。
我在街上看年。街道和往日的不同就是增加了红灯笼、红春联,再就是行人稀少,看似萧条。我乱走着,在一家自助银行的台阶上和一个远征的拾荒者碰在一起。在这里,我把他称为“拾荒者”是用了一个泛概念,他还智障,依靠捡拾食物果腹,他扁担上的东西不是为了买卖,而是他的家产。我蹲下来,观察他和他的行囊,其实我就是看那一捆书,当然我不能翻动陌生人的家产,只能从书脊上看书名:《白血病——名医与您谈疾病丛书》《冠状动脉慢性完全闭塞病变介入治疗》《血液透析》《最新血液骨髓细胞诊断学多媒体图谱》《血液的故事》《检验与临床诊断血液病分册》《献血输血常用英语口语对话》。
在我看书的过程中,他哼唱着歌,没有歌词只有节奏的歌。我想他这是在完成着自我的表达。我要离去的时候,一个本地的智障者把一支点燃的烟递给他,两个人同时微笑。这两张沾满垢圿的笑脸是我看见了年丰富的表情。
暮色的金黄使大海具有了重金属的质地,浮载着驮人的毛驴从海的深处向岸走去。这是我和拿着斗笠的渔家女看见的景象。
我在黄土塬上常常想念海水,日子久了,身边的流风就固化成了陪伴我的人儿,我的意念给了她一顶斗笠。可是木船离我太远,毛驴离我很近,我就常常把它们弄混——这是我在渤海湾面朝雨后汹涌的海浪时发觉的。当然太阳给黑云涂的金边压着海,和海里向我驶来的船子。我看见前浪和后浪是两层分离的块状物。
孩童说:能叫我进来吗?这时,我正在入睡的门槛旁迷糊着,感觉清醒地往深度的睡眠过度。
也许是我的臆想,根本就没有孩子的存在,如同我常常在睡梦中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一样尽是虚无,但我还是把心门敞开,等待着有一个人走进来。那我为什么要在白天睡觉呢?只能这样回答:我等待的人在许多天前失散了,以后我的白天和黑夜就一样了。
在山峰上,我为一群鹦鹉领颂着经文。
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娑婆诃。鹦鹉们跟颂了三天了也没能记住,我就开始咀咒——脱掉翅膀,掉下悬崖吧。言毕,我的心打了一个寒战,悬崖下不是彼岸啊。鹦鹉们紧跟着集颂——彼岸。回声遍及大野。
逛街道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一句电影的台词:我朋友,我杀之。
我突然黯然失笑,这样一句坏台词也能记住。我在祖国的街道上瞎逛,身边全是陌生的人民啊,本就没有朋友。我试着拦住一位路人问,我们是朋友吗?他斜了一眼我走了。没有朋友,何有杀之,我整了整胆阔步向前走。
活动平板运动试验:10分钟23秒,V5V63T段下移达阳性,持续时间≤1分钟。诊断:冠脉储备功能不足。
存活的生命偶有死亡的光临。我向自己这份讣告的胚胎弓腰致谢,感谢它给了我一个伴——死亡。有伴了,我就把手臂搭在它的肩上,给自己一个支架,可能是站立的支架,也可能是睡下的支架,但它都能让我感觉到依靠的暖意。
为了取暖,我把这份讣告的胚胎焚烧。
大房子,摆布着读书。而我在房子里隔了一小块地盘摆着自己的藏书和一些古董,古董里有一盏铜油灯。
伸手点灯,可打火镰上往外流水。
情急的我把房子一片瓦、一根檩椽、一块砖地拆下来堵水。大房子拆没了火镰上的水还在流,我的藏书和古董被水冲刷成了鹅暖石,当然那盏铜灯也成了鹅暖石。
其实火镰上的流水是火山的熔岩。
想起23个月前一个母亲的悲声就像刀刃往我的心上扎。这把刀刃和老山前线的子弹一样,终生会悬在我的灵魂里。
我参加过两次对生命集体的悼念。1986年11月我从阵地上下来和参加“老山前线军民共建诗会”的诗人们一起凭吊麻栗坡烈士陵园的959名战友,当我举起手向他们行军礼的时候,心里在想:“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和你们一样接受别人的军礼了”。2009年5月8日参加“诗祭‘5·12—北川’活动”,对北川中学在地震中遇难的上千名师生悼念。那天下着很密的小雨,手持三支黄色的野菊花,隔着铁栏栅向废墟望去,在肃穆中我明显地感知到倒塌的教室里有生命的存在,而不知是谁用七页砖围起了祭台,点燃蜡烛、上香、吊表。这时候,一个母亲哭孩子的悲声让世界中一切都消失了。
顿悟者永远不会出现。
在我的思维惯性里还是春天,可是手机播报:立夏。
立夏日,我想起几天前送亡者,哀曲是混响声——悲调中杂声四起,我问陵园里安睡的众生们,你们讨厌这样的声音吗?当然没有回答。
我鞠躬,是生者替亡者进入土地而感谢土地的接纳。
这时,我在想,何日不再有进入土地者,包括亡者、生者,以及混泥土、钢材和撕开的大口子,譬如隧道、矿井等。当然我这是在妄想,可万物的磁场和引力在进入土地者的改变下,总会呻吟和抖动。
火焰过后唯有灰烬留在世界上。
相信灯,我对隔岸观篝火的旅人说。我说,掌灯人往往把自己当做油脂添给灯,而点燃篝火的神职,或者取暖的凡俗,在需要的仪式和过程结束后即离开。
落雪让大地如此温暖
当长久的祈望近于无望,在一个不经意的早晨,不知从哪个方向上——
雪,就来了。
自由的精灵飞飞扬扬,散散漫漫地来了。
轻轻地飘落,悄悄地飘落,弥漫了天空,披盖了大地。
天堂的恩泽无边无际。
日子如此温暖,大地如此温暖。
在春秋夏季里裹得紧紧的包得严严的胸怀,渐次优美地舒展开来,在乳娘一样手指轻柔的抚摩之下。
四月的阳光浮在天鹅湖的水面上,涟漪若有似无,低吟无字的圣乐。
季节的真理充盈天空。
大地一片纯洁,世界纤尘不染。
我的内心宁静而澄澈,一些重要的东西浮出来,又沉下去,沉到生命中深而又深的深处。
我听到一些地方有花儿凋谢了,一些地方有花儿开放了,微笑一片一片地翱翔起来。
我想成为一棵树。
一棵枝丫上飘挂着几片叶子的杨树或者银杏,或者一棵别的什么树,扬起每一根发稍,张开每一个毛孔,与神灵对话,让精神接受弥撒般的沐浴。
从我的发间或者腋窝,从那里的巢窠里,鸟们醒来,抖开欢快的羽毛,倾听这天籁的叮咛,做一年中最轻松的散步。
散散漫漫的落雪里,我陷入了深深的往事。
一个又一个冬季里,眸子几近干裂,祈祷有一场雪的盛宴供我们消受,让我们拥有。
在一个干净的日子里出发,去一个干净的地方,踏上第一行脚印。
然后,归来或者不再归来。
落雪的日子是安适静谧的日子,一个温柔自在的梦乡。
将温润握于手心,走进故乡黄昏的炊烟,回到了母亲的怀里。
幡然回首,你让我前所未有地感喟
——那些无雪的冬天,曾经多么的枯寂又寒冷……
在一场欲下未下的暴雨中读一本书
1
……天空……天空……
天空在山之上
天空在海之上
天空在所有的道路之上
天空是我们永恒的背景
它决定着我们的行进和行进的姿势行进的速度
2
天空……是真实的吗?
云彩每天都在变换,鸟儿不断飞过
舞台还是原来的舞台吗?而飞过的鸟儿是真实的
鸟儿不知道它飞过天空时影子也长长地掠过地面
如果知道,鸟儿将飞行得更加沉重
3
我们把自己流放在一条狭窄险要的路上
就如我们老远看到的那些山羊,它们被放牧在陡崖之上,吃那些稀有的青草
在人生的牧场上,我们放牧还是被放牧?
是肉体放牧生命还是生命放牧肉体?
你问我。我问你。我们看向天空
4
世界本来喧嚣,声音太杂太响
每一种声音都值得倾听
只是渴望太多,而耐心太少。有谁静心倾听?
有谁静听过一次雷鸣或者一只蟋蟀的吟唱?
5
前行……前行……蹒跚或者跳跃,都是宿命
也许是芳草地也许是铁蒺藜,谁敢预知?
我们只能微言往昔的某些岁月,只会留恋过去
回忆中我们或许含情脉脉,剩下的时间只在懵懂之中
未来——是对面那个总盯着半空中虚无之处的女郎,无情还是冷漠?
6
在白天,在夜晚,在暴雨来临之前和暴雨过去之后,我们走在一条平缓的路上
左边是海,右边是岸,是起起伏伏的山坡,更远处是陡不可攀的岩崖
浸淫了阳光的海风,被滋养已久而温润的精神,滋润着路上人的话语和流淌话语的故事和生长故事的生活
所有的树:乔木或者灌木,朝着海的方向伸展肢体
7
我们是在黄昏时分相爱着的人们
暴雨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筹谋,而我们一无所知
道路在隐隐约约的前方分岔,一条向左,一条向右……我们无以转身
在另一个早晨,我们开始怀疑时间是不是真的存在过,它以怎样的方式流走?
8
许多早晨我都看到,人们在海边沙滩上留下的字迹:有誓言,有诗句,有简约而动人的画图,还有鸟儿的足迹
鸟儿没有想要留下什么,鸟儿的重负是人们无谓的赋予
……海浪漫过沙滩,就如新雪降落大地
我仍然没有看到那些涂画的人,不知道他(她)们是谁?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昨夜来过海滩的鸟儿今晨去了哪里
9
一列火车从城市中间隆隆驶过,似一颗流星划过天空,一段墨迹掠过史书
荣耀或者爱情就是这样走过,没有起点或终点,没有原因或目的
但所有时间都载满了故事,所有故事载满了纠缠,所有纠缠载满了气喘吁吁的人
人啊!所有人满载着情感,所有情感满载着悲欢离合
火车一列又一列驶过,自然一季又一季更替,生命一代又一代流逝
只有敬畏不变。祈祷永远在继续
10
我们在寓言中长大,在寓言中相识
从认识一片草叶开始,认识了一些美丽刺眼的花朵,也认识了一些开花而不结果的植物
因此,我要歌唱那满山的野花,“我要歌唱那曾经始终存在的一切”*
不管山风还是流水,一切都已不同
11
回忆:从某一天开始
春日午后的阳光残忍如锐利的刀子,岁月被倏然割裂,成截然不同的两个部分
让钢筋水泥绵延远去的高架桥訇然塌垮,不再承托道路
风在山谷里沉吟,海水在山脚下沉吟
窗前的花园一片孤独
一座花园的孤独是百花的孤独,是千蜂万蝶的孤独
12
一缕阳光投射在海面上,是隧道,还是陷阱?
或是一声呐喊透过浓重的云雾
岸边上,道路还是同样的道路,椅子还是同样的椅子,演绎曾经存在的一切
供人们判断,也供人们捡拾一些永远不会成熟的果实
记忆和遗忘,组成了这个完整或残缺的世界
13
渴望如同祈祷,夜以继日
渴望是果实,枝头的花朵却会枯萎
当天空变成虚无之后,我们还能收藏几颗果实,大胆而小心翼翼地永久收藏着
14
可是,我们不会真正明白树木为什么要开花要落叶?果实什么时候真正成熟?
我们不会真正懂得果实该留在枝头还是落到地上?
果实在超市里向我们微笑,向我们发问:还有谁记得季节的循环往复?还有谁记得大自然一次又一次的盛典?
15
“我的孤独多么美妙”**
我被孤独种植于一座花园,在每一条小径等待候鸟的归来
我在枝叶稀疏的芙蓉树下,沿着苔痕斑驳的台阶一步步攀升
我召集花朵
我召集蜂蝶
我召集百鸟
我召集云霞……
16
——你将从何处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