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老妈旧事

包老师终于停止数落叶枫了，不过脸色却更难看了。

“二姨......”叶枫一副坦白从宽的样子，“雪球刚被警察抄走了。”

二姨那张张灯结彩的脸瞬间变得破衣烂衫，“被抄走了？不是嘱咐你千万不要把它带出去吗？”

“我没带出去......”叶枫声音小小的，脑袋低低的，脸色讪讪的，发乖的样子就像做检查。

老妈，瞧你都做了些什么呀，我现在特后悔没让我妈住宾馆。说话的当儿，我偷偷观察了下叶枫的母亲，一双大眼睛被细细的眼线衬得格外有神，酒红色的直发丝整齐地披在身后，与那身干练的洋红色上衣联手打造了一个气质型女人。不过，她的脸上明显带着一丝不悦，与我妈脸上缺斤少两的那副表情十分般配。

二姨追问：“那是怎么回事？”

叶枫看了看我，脸上刻着一道选择题：说还是不说你妈？

我妈倒是敢做敢当，直接了当地说：“是我举报的，那小疯狗咬了我女儿，今儿早上又差点咬了我，这样的恶犬不应该被抄走吗？”

二姨气得浑身乱颤，眼看就要山洪爆发，“敢说我们家雪球疯狗，你谁呀？”

“包敏云。”叶枫妈冷冷地说。

嗯？！她知道我妈名字？

“曹琳。”包老师也道出了对方的名字。

屋里一下子降到了企鹅都会哆嗦的温度。

昨天饭桌上我听储老板说过，当年太原插队时我妈和曹琳，也就是眼前的曹阿姨一个碗里吃过饭，一个山坡上捡过羊粪蛋，俩人几乎无话不说，无蛋不扯，是比亲姐妹还亲的姐妹，合称“草包”。后来集体里调来了当时还是大帅哥的储老板，我妈文化知识不高，老向他请教问题，日久生情，两人成了众人眼中的金童玉女。那时，我妈做着和我现在同样的梦——和相爱的人厮守一生。但曹阿姨也喜欢储老板，只是她没有我妈那么外向和开朗，所以被抢了先。后来，我妈被安排去了大同，曹阿姨时不时地写信说些储老板变心之类的话，更恶劣的是她还好几次借着帮储老板邮信的机会把信销毁，由此导致一对鸳鸯成了冤家。曹阿姨处心积虑了一番，储老板还是另找了一个护士。多年之后，我妈和储老板再次见面时知道了真相，但一切为时已晚。

一通回忆下来，我的心那团火热的爱瞬间泡在了太平洋底。我一像素一像素地看着叶枫，我的石头记，为什么你是她的儿子？叶枫也怔怔地望着我，眼中爱情的小火苗却是一如既往的炙热。

“这臭小子是你的儿子？”

曹阿姨恰着腰，“没错，每天缠着我儿子的小妮子就是你女儿？”

战火终于溅到我们身上了。

“对，可缠着不放的是你儿子，就像你当年勾引储南一样。”我妈嘲讽道，“原来勾引这种东西也会遗传。”

包老师怎么能这么说他，我心疼得就像被小刀削来削去的铅笔。

曹阿姨火了，音量开到了80分贝，“勾引？要说这个词，我还是从你那儿学来的。忘了你是怎么追着人家问驴和马会生出什么吗？”

我妈也不示弱，音量跟着提到100分贝，“当然没忘，可我也没忘你是怎么偷偷捡了一夜羊粪蛋，送给人家当礼物的。”

我耳朵差点没吐了，据我妈说知青每天都有工作任务，要记分的，捡羊粪球也是其中一项。

曹阿姨更火了，跟包老师你一言，我一语，音量越开越大，半分钟就高到了波音747。此刻，她们不是两个母亲，而是一对要为各自青春鸣冤的主儿。MD，这年头什么都会过期，就是仇恨不过期。

“都别吵了！”叶枫破天荒地吼了一声。

波音747终于着陆了。一屋子的女人，包括我都愣愣地看着叶枫，几乎无人相信那一嗓子是他叫的。

叶枫抓起我受伤的那只胳膊，“先解决下问题好吗？二姨，可可被雪球咬了，很深的四道口子，医药费你能不能先......”

是呀是呀，我的胳膊现在还在疼呢。

“小枫，你脑子没坏掉吧？”曹阿姨狠狠戳了下他的脑门，“雪球是你二姨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都五年了，说没就没了！她那四道口子能抵得上吗？”

“对，要解决先把我家的雪球要回来。”

把我和狗相提并论，种族歧视！

我妈狂吼：“我呸！要解决先说说你是怎么抢我的初恋的，二十多年了，利息都够一辆奥迪了！”

得，波音747又加班起飞了。现在三个母亲情绪都很激动，她们的口角每多一句，我和叶枫的关系就危险一分——我可以忘记今天，去爱这个骂过我母亲的人的孩子吗？有好几次，我都想帮上我妈两句，但一想到那样会让叶枫恨我，才忍住了。我真的好辛苦！

“什么样的狗就有什么样的主人。看见了嘛，小可，那小疯狗咬人的德行就是被丫一把屎一把尿喂出来的！”

“放屁！”一身重金属和硬石头缠身的二姨操起鞋架上的鞋刷就掷了过来。

啊，还要动手！我下意识地挡在我妈前面。老天爷，让鞋刷砸到我吧，砸到我妈，我和叶枫就彻底完了......

嘭的一声，就像铅球撞在了石头上。叶枫身体踉跄了一下，差一点就坐地上。

嘭！又是一声闷响，我妈这边也掷了一只篮球鞋过去，不偏不倚地砸在叶枫的后脑上。这次，他再也没能坚持住，倒在了地上。

世界霎时清静了。

我第一个冲到了叶枫身边，没有大脑的命令，这一瞬间腿竟然自己有了意识。原来不是心有灵犀，而是爱有灵犀。

我心疼地望着他，原本不想哭的，但是一看到他白玉般无暇的脸上突然多了块瘀青，眼泪就不听话地流了下来，灌进了嘴里，好苦。

“可可，我说过的，要疼一起疼。”他的瞳孔里干干净净的，只有我的影子。

我无语地点点头，其实你昨晚已经疼过了，就在心里，正如我现在一样。

曹阿姨推了我一把，“假惺惺的，别碰我儿子！”

假惺惺？她管我的心痛叫假惺惺？我眼泪的味道更苦了，这是我听到的最伤人的字眼。

我妈上前抓住她的手，“谁让你动我家小可的？”

老天，枫都受伤了，还要动手？

叶枫捂着头从地上站起来，挡在中间，“都是我的错行了吧？是我没有拴好雪球，是我没有照顾好可可，可你们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呢？”

二姨嚷嚷：“说什么说......”眼睛又在搜寻炮弹。

“你们要是再动手，我全部用脑袋接，不信就试试！”

好半天，屋子里没有动静。我第一次看到了叶枫像林引涵似的凌然。

“枫，大人的事让她们自己解决吧，跟我先去看医生。”我故意把医生俩字念得长长的，好让她们知道，她们举起了石头，却砸了我们身上。大人，哼哼，其实只是大我们几岁的人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

我抓起叶枫的手，眼中只有门。

“站住！”我妈突然扯住我的手腕，“小可，你以后再不能和姓曹的儿子来往。”

“为什么？”我努力挣了半天，就是没挣脱我妈的手。

“他们家人今儿敢砸你妈，明儿就敢砸你！”

曹阿姨也不示弱，从另一边拽住了叶枫的手，“小枫，放开她，姓包的今天用球鞋招待你，明天说不定就换菜刀了！”

喝！这是什么逻辑？可我就是抓得死死的不松手，一旦松开了，也许就是永远。叶枫也用自己的倔强回应着我，牢牢的，比山海关还坚固。这一刻，我只看到了他的执拗，而没有看到他的羞涩。

“小可，你想让老妈求你吗？”我妈眼中微微泛着赤潮。

“我——”

记忆中，一向铜墙铁壁的老妈还是第一次用哀求的语气和我说话，她是真的伤心了。我的心不由得一软，跟着手指就松懈了，虽然就那么一秒，但对于分开我和叶枫已经足够了。我想再次抓住，已是不可能。

心在咫尺，人却在天边。原来，最近的距离，其实也是最远的。

“走！小可，跟我回学校去。”我妈拽着我出了门。

嘭的一声，叶枫和我被一道薄薄的门分在了两个世界。

我被带回宿舍时，姐妹们大吃一惊，看见我就像看见了哈里.波特。我妈嘱咐夏莉她们看好我，她叫上金妮和自己回合租房那儿搬我的家当去了。

郝鉴看着一身晦气的我都不敢搭话，唯有太皇太后说了句知心的话。

“可可，想哭就别憋着。”

我差一点就决堤了，真的。好端端抓在手里的幸福就这么被抢走了，老天爷凭什么对我这么刻薄？但我忍住了，为了维持自己在金妮和郝鉴眼中的硬女形象。就算要哭，我也只给叶枫、卫生间和爸妈看，别人没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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