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年初的冬天,我第一次相信上帝之手的存在,这只魔手轻轻一挥,我的人生轨迹彻底改变.
因为我遭遇到一个概率为千分之一的事件,我至今不明白为什么这极小的概率会降临到我头上,我只能解释这是上帝的安排.
或许是在水上花园老外太多耳濡目染,或许是血液中有一份流浪与漂泊的因子,九九年的夏天,我做了一个破釜沉舟的决定----出国留学.为此我辞去了已经日渐起色的工作,去新东方报了一个半年的加强班,这半年我极其辛苦,放弃了生命中最爱的大懒觉,天天早起从玉泉路赶到中关村上八点到十二点的课,下午回到波波的宿舍再强迫自己学习半天,当波波老楼窗前的爬山虎由绿色变成红色,又挂满霜雪的时候,我满怀信心地参加了一个英国学校组织的考试,虽然不甚理想,但是足够出国的分数了.
现在我仍然记得那位出国中介叫张雷,他长得酷似现在央视青歌赛乐理评委赵易山,如果你看过这个比赛,就一定会对那张脸报以信任,尽管如此,当我和张雷在宣武门附近的一个银行,将我来北京所有的积蓄作为学费(好在我在水上花园的佣金全是美金)汇往英国的时候,我仍然极度不安与慌张.他们中介公司可是只有两个人啊!!拿到张雷的身份证复印件,我想当然地问他,这是真的吧,他无奈地笑着说,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也笑了,好,我就相信你一把!
事实上他从英国留学回来,对签证面试的各种可能熟稔于心,我们俩曾在长富宫饭店的首层进行过两次模拟的面试,张雷将签证官各种可能的问题与我进行了反复沟通,两千年的春节就要来了,我们俩决定,春节前去英国使馆!
签证前的一晚我辗转反侧整晚没睡着,脑海里反复想象着可能会出现的场景,凌晨波波说他也紧张地睡不着了,可没多久,轻轻地鼾声就响起了,我在他的鼾声中打开灯,拿起镜子演练微笑与手势,MY
GOD!!
热门大使馆每天凌晨都由门口的站岗人员放号,每天的号是有限的,所以一定要尽早去,我赶头一班地铁,冬天北京的凌晨是那样清冷,我的心似乎也冷静下来.我相信自己是比赛型的选手,在学校参加唱歌和演讲比赛,只要一站在台上,我总是超水平发挥,这一点我充分自信.我穿着刚刚干洗过的西服与衬衣,打一款明黄的碎花领带,头发打了摩丝梳得整整齐齐,包里还带了镜子和梳子随时备用,眼镜也擦得一尘不染.当我在英国使馆的叫号大厅里听到自己的号码时,我朝玻璃反光镜微笑了一下,所有的紧张倏然间全部消失.
结果出乎意料的顺利,本来我和张雷对今天的期盼是拿到一张面试通知单,然后参加大约两周以后的面试,未曾想我和一位男性面试官沟通了不多的几个问题,他就给了我一张单子,最重要的一句话是,COLLECT
VISA THIS AFTERNOON,
我不明白COLLECT的具体含义,懵懵懂懂地出门后就给张雷打了一个电话,他在那边狂喜,傻小子,你
运气真好,签证到手了!!
运气真好,签证到手了!!
啊??!!不是说两周以后还有一次面试吗?无论如何,这意味着我可以马上去英国了,那一刻我的情绪HIGH到顶点,几乎是狂啸着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波波和家人.
中午和张雷吃饭,他的解释是,只有一小部分人可以在当天就可以拿到签证,说明我在当时的表现非常出色!他反复追问我细节,也是为他的工作增加经验.经他的提示,我说当时只有一个地方有些不对劲,当那位签证官问我留学毕业后是否留在英国的时候,我没有听清,于是便回答了一个YES,那位身份证官本来一直是低着头记录,这时突然抬起头,我才发现他原来长着一双绿色的眼睛,这双绿眼睛盯着我,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我解释说没有听清楚,第二次我回答为NO,他的绿眼睛又盯了我两秒钟,然后恢复了常态.张雷听完我的讲述神色稍有凝重,但他马上轻松地说,既然已经给了你领取签证的单子,一切OK,马上准备出发吧!!
当时,一个服务员正端着盘子给我们上菜,我听到张雷的这句话,第一反应就是看着那位服务员,有些茫然而凄惨地想,嗯,俺要出去,也得干这个.事实上由于经费的原因,我如果要出去,打工是必然的,而且会打得非常惨!这半年来,最困扰我的问题就是这个,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常常问自己,真的一定要出去吗?何苦?何必?
下午在去使馆的路上,望着北京冬天平静的树枝与行人,心里有种莫名的感怀,还没来得及爱上这坐城市,就要匆匆离去了.
使馆窗口叫到我的名字的时候,上帝之手终于发挥魔力了,连那位中国的工作人员都一脸困惑地纳闷地说:你的签证纸已经贴上了,但是又被CANCEL了,两周以后,再来重新面试吧.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呆呆地望着那本护照,已经贴上了签证纸,而且注明是STUDENT
VISA,做这些事还是要费一些功夫的.既然已经贴上了,费了这半天劲儿,为什么又盖一个CANCELED的章呢??
如果我那个回答有问题,就肯定不会给我领取签证的单子,更不会费半天劲儿贴上这张签证纸啊,我反复琢磨着,脑子极其木然,都不知道是怎么从建国门回到玉泉路的,从大喜到大悲,只有短短几个小时,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的终极体验!
波波已经接到了我的报忧电话,当他下班进门的一瞬,他想安慰我,又不知道该不该笑,只是小心而谨慎地看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看着他呵呵地傻笑着,面对我神经质的可怕笑声,波波愈加无所适从,而我愈加颠狂,笑声越来越大,波波终于仓惶出逃,我报销了一个喝水杯子,看着水无声地静静地流动着,终于恢复了理性...
两周以后,我又参加了第二轮面试,果然被拒签了.
据张雷说,贴上了签证纸再CANCELED,这样的事他从未曾遇到过,概率应该是千分之一吧.
于是,我就这样留在了北京,事实证明,我揪住了IT发展最好时期的尾巴,也算小有成就.
零三年冬天,我在宜家和张雷不期而遇,他告诉我,当年和我一批的人现在回来几个,工作境遇皆不太理想,有的人还成了"海带".
尽管如此,我时常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想,我是那样喜欢流浪天涯,如果出去,无论如何我一定不会回来,那我又是怎样的生活,怎样的体验呢?事实上我总认为经历大于成就,成就是给别人看的,只有经历才是自己最宝贵的财富.
那年的冬天,上帝之手就这样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那一刻,我对命运二字有了最深刻,最彻底,最绝对的理解与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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