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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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
分类: 短篇小说 |
我所在的村庄,在高山之上,白云之巅。和别处的生活作息,自是不同。
听闻人世间的村庄,多是以男子为尊,以女子为附,都说是男女夫妻配,却每每总有男子三妻四妾的。听闻在那样的村庄里,总多女子争风吃醋,每每听来故事多苦痛熬煎。
但在我们的村庄里,却是不同的,虽说男子依然尊贵,有族种之称。但于男女之事上,并不是男子主动挑女子,而是女子长成之后,有了当母亲的冲动时,就自绣荷包一个,于每年的一月初一这一天,来到爱慕的男子面前,亲手呈上自己所绣的荷包,并以孔雀舞,白鹤舞,凤凰舞等怡悦之。被选中的男子,若只为一女子喜欢,就会欣然与之行天地之礼,并在女子十月怀胎,孩子呱呱落地,自觉负起父亲的职责,与她一起共同养育孩儿。但若是为多个女子同时喜欢,这个时候,男子便有了挑选权。他可以挑自己最喜欢的。不能为他挑上的女子,也多能欣然祝福,而后重新挑选。
但人情是很奇怪的,越是高贵的女子,越能听从自己的心,这一点上,和外面的村庄那些三从四德的女子是一样的。也许爱的世界里,从来都是越真越诚越倔越难将就。就象我们村庄那位位尊权高的族长大人一样,她年轻的时候,曾选中了我们现在的相辅君,只是相辅君夫人同时也喜欢上了相辅君,结果相辅君挑了相辅君夫人。族长大人从此后就一直独身。也许一切坚贞的情感都是受人尊敬的,因此上,人们越发地尊敬于她,对于我们来说,她象我们高高在上的月亮神,总是站在那高山之巅,神一样的,又母亲一样地护卫着我们。
很快又要到大年初一了。我的心里也有一个爱慕的人儿。每当看到姐姐妹妹们那些可爱的孩子,我也迫切的想当一回母亲。于是我开始动手绣荷包。母亲看到我偷偷绣荷包,总是满含深意地看着我,又象是高兴,又象是有点担忧。我却又喜又羞。总偷偷去我喜欢的人儿附近转悠。我不知道他是否也喜欢我。我深切地希望当我把荷包恭恭敬敬地呈与他的时候,他的身边没有别的女子,他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我的族种。我渴望为他生下他的孩子。
很快,这一天就来到了。所有的男子都和我们在篝火边跳着热情的向日葵舞。当择偶的鼓声响起,我象鸟儿一样向他飞去,却惊异地发现,还有几个女子已经围在他的身边。那都是我喜欢的姐妹,其中就有最高贵美丽的莫雅。我的心里先是一沉,继而便是高兴。高兴于自己有一双慧眼,象别的女子一样,看出了他的不同。当我把荷包呈到他的面前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光深深地注视着我。我想我的眼里也充满了渴望,他一定听出了我的心音:你会选我吗?
可是,他终究还是选了莫雅。其他姐妹虽然也失望,却是欢欢喜喜地把莫雅推到了他的身边。我却做不到,我心里的失落象一根巨大的鼓槌,狠狠地擂着我的心。我想我肯定是哭了,因为我看到了他眼里的愧疚。我为自己抑止不了自己的情感而羞愧,我很快地掩面走了。母亲那一夜在我的房门外担心了一晚。但是第二天我就好了。我一如既往地挑水,洗衣,劳作。我总在村子里遇到他和莫雅。他们真是恩爱,看到他们那么恩爱,我的心里才渐渐释然。
每回遇到我,莫雅总是优雅地向我微笑点头,而他也是一脸亲切地笑。第二年的春天,莫雅生了个大胖小子。他更加沉稳地处事,尽力地在做一个负责的父亲。
在我们这,本来女方怀孕后,男子就是自由的,别的女子喜欢他,还可以再挑他。但是情感世界是奇特的,他们中有的人一旦发觉选自己的是自己喜欢的女子,总能专心致志,从此认其为家,为其负责一生,比如我们的相辅君,还有很多其他的兄长叔伯们。但族律规定了男子为族种,他们本就被允许可以和喜欢自己的女子生孩子。不过就是和生养自己的孩子的女子一起养育孩子的责任是他们一生都要尊奉的。这样的规矩使村里的每一个男人都自觉地让自己成为能干的人而不单单是族种。他们因为没有村外那些村庄的男子的尊贵感,女子跟他们一样是能干的,地位是同等的,所以总是显得很温和谦恭,有君子风范。我们这的男女就是这样的,一方是种子,一方是土地,本来就是相辅相承的,一般情况下,男人要负起传宗接代的责任,女子生养了一个孩子,就专心于养育后代及打理属于自己的事务,他们彼此都不专属于谁。很奇怪的,在这样没有严令规定谁是属于谁的制度下,他们倒都能去分别自己的心究竟属于谁,而往往相安无事地从一而终着。心里想的再不是单单自己的归属,而是,我们怎样让自己生活得好和有意义,怎样为这个种族的发展实现着自己的价值。爱,变得轻描淡写,却又隽永和平!
和我一起挑选了他的那几个女子,在后来的几个大年初一里,也都纷纷各自挑了自己满意的。而我,却突然少了想当母亲的兴致。我忍不住还是关注他。每年都有几个女子相续向他呈了荷包。莫雅也每年不误地把荷包呈与他,仿佛说,要你,要你,年年都要你,要跟你生很多孩子。他每年在看到莫雅来到的时候,都是一脸的欢喜,欣然地捡了莫雅的荷包,和她一起牵着他们的孩子向前走去。我想他是幸福的。看到他们那么恩爱,一起打水,一起劳作,一起养育孩子。看到他一天比一天沉稳,俊朗,更富魅力。其实我也满幸福的,我为我自己的眼光感觉到喜乐!又为自己的无福难免惆怅。我竟然象我们高贵的族长一样,从此眼里再也看不中谁,看谁都不顺。
有一年,当我又静静地站在竹林里看莫雅把他继续拢在自己的身边,我感觉到身边有一声长长的叹息。我回头,看到了我们发有银丝却依然高贵漂亮的族长大人乌担娜。她看我的眼光仿佛在看她的过往。我对她微微一笑,她便爱怜地抚了抚我的发丝,才悄悄地离开。
后来有一天,村里的阿多思阿哥来到我的身边,他满眼地责怪让我觉得奇怪,可是他在我身边蹲了下来,开口说话了。“曳拉丝,大年初一给我个荷包吧,我不想你永远不结种子,那可惜了!”我狠狠地捶了他一下,就走开。我知道他一直在看我。可有什么办法,我一点跟他生孩子的愿望都没有。
母亲一天天地老下去了。莫雅则和他一起生了三个孩子,两男一女,这三个孩子也一天天地长大起来,和他们的父母一样漂亮。莫雅总是很优雅高贵的,她对那些爱慕他的女子从来都温和大度。也许因为她知道他的心永远属于她。而他又这般值得人尊重。他们的相爱让他们相生,让他们一起得到了族人的尊敬。他因此也被族长一再提拔,成为村子里很重要的人。
其他人依然默默地生活着,高山上的日子美丽而动人。我却渐渐有了寂寞冷清之感。
那一天,我在屋前晒太阳绣着画幅,他脚步沉实地来了。他在我的面前坐下,他看着我,我有点不好意思,但我努力大方镇定,我捧与了他一杯茶。
他说:“我不能耽误你,我想为你负起责任,今年我决定接受你的荷包。”
我说:“是莫雅让你来的?”
他没有抬眼看我,只是摇了摇头,“不是!”
我尽情地看了他许久,他也静静地让我看,我心里柔软无比,我真想说:“好!”但是我嘴上却说,“不,你回去吧,去和莫雅好好生活!”
他有点不解地看着我,“你不想要我的种了?”
“我想,但不想让你觉得勉强。”
他无语。静静又守着我坐了一会,就起身离去。我看到路尽头莫雅的影子出现,等着他。她真美!虽然生了几个孩子,还是那样窈窕年轻。也难怪他年年只喜欢她一个。
日子就这样轮转着。轮转着,转眼过了十年。十年后,莫雅却突然一病不起,于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静静在他怀中离去。那时候,我也守在她的身边,我看着花丛中她安然睡去的面容,再一次觉得她好美。他静静地送走了她,为她的坟头种满了美丽的马蹄莲。我在第二年的大年初一又把荷包呈给了他。这一回,他静静接过我的荷包,我们在众人的注视下,一起走回了我的小屋。在那里,我和他一起一年年地陪着时光向前走,但我没有为他生下孩子。我们只是相依相携着,平和中的快乐,直到渐次褪为村子里最恬淡的老人。
十六年后的夏天,虞美人开遍了整个山坡,竹子青青摇曳在清风中。在生命之旅上,在白云乡的不断重复的日子里,我渐渐觉得疲累异常。我知道,这回轮到我该走了。在那最后的几天里,他象陪着莫雅一样地陪我。那一刻依在他的怀里,我的心宁静无比。我没有多说什么话,我也不知该说什么话,我只是抬起我的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然后,就进入了永远的梦乡。
在梦里,我看到一群白鹤飞起,而他在白云深处,继续踽踽向前。我知道他不孤单,因为有爱在他的身旁!我等着他,还等着他,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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