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穿着大长襟,静静地站在那些枯荷边.脸上的神情漠然.母亲就在那个亭子里坐着,冬夜里的庭院早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初雪覆盖着,所有的花树身上都披一层白.你面前的枯荷残梗残叶上,也有白色的霜雪.你探手出去,轻轻地折了一只残梗在手中,头顶的星光落寞着.亭里母亲的茶烟袅娜着一团团的茶香.侍女在为你的母亲泡茶,那些茶具在灯盏的映照下,发着淡淡的光.你的母亲细品了一口茶.你听到她一边喝一边说:"囡,你不可以这么无情!"

　　你微微皱了皱眉,索性在池边的栏杆上坐下来,顺手又在石径边抓了团雪,在手里审视着,那只残梗还被你抓在一只手里.

　　你的母亲慢慢把手中那杯茶喝完了,又说:"从前你不是把他当兄长一样的吗?怎么人家一提亲,你就冷面无情了,连见人家一面也不愿了!做人不可以这样!"

　　你转了个身,把雪投入池里,静寂的池水荡开一个圈,一只残梗沉入水底.

　　侍女轻轻拉了拉你母亲的衣袖.你的母亲看了她一眼,循着她的目光看你.你已经站了起来,你两手拿着那根残梗放在身后,在池边缓缓走着，背影显得寂寞而烦恼.

　　下过雪的夜很清凉,可是下过雪的庭园看起来有一种诗意,星星就在头顶宝石样的发着光.今夜无风.

　　你深深地吸了口气，似欲驱除心头闷气.只听得园子里静了下来,你烦恼的心才渐渐平复下来.你就那样站在星光下,两手背着,那根残梗被你紧紧地抓在手里.你翘首望着天.

　　雪光下,你的身子单薄而沉静.你的母亲叹了口气,"这个女儿呀!有时真也倔强而无情,回家都两年多了，却好象什么人都不入她的眼!总是希望她还会有个好归宿,她却这样!她到底在想什么呢?"侍女又给她冲泡了一杯茶,她便朝女儿指了指,示意她把茶端过去.侍女捧着茶走到了她的身边.看着她把茶喝下去,侍女又轻轻道:"小姐,池边挺冷的,到亭子里去吧!"

　　你回头看了母亲一眼,摇了摇头.又在池栏杆上坐下,这才把那支残梗放入了池水中.你犹自看着那残梗,你想着它就要沉下去了吗?这时候你的母亲走了过来,手上还拿着一个斗篷,她轻轻地为你披上了.你没有回头看母亲,只是轻轻地把斗篷在颈下绑好,你只听到你的母亲轻轻地叹了口气.便在侍女服侍下,走回去了.过了一会,侍女又走过来,"小姐,夫人回房去了!"你说:"把我的洞箫取来!"于是,你在池边吹起了洞箫.你的母亲远远地听到，就停下了脚步．她在长廊上静静地听着．

　　你的箫音有些凄婉哀绝，几如孤鸿掠影，一派凄凉之景．你的母亲听着听着竟然落下了泪来．她想着：＂天啊，难道我的女儿竟是孤鸿的命嘛？＂她想着算命先生曾给你测过的命，“不是这样孤零的命啊，不是啊！也许是我多虑了，我多虑了！＂你的母亲就这样一边哭着，一边走回了她的房．这一夜，她听着想着你的箫音，又想起你刚刚去世不久的父亲，她哭了一个晚上．

　　你却是不知道这些的，你的心已是这样的冷，你不会关心谁了。母亲说的那个人，你想也不愿去想．因为你不喜欢他．你不喜欢了的，你是绝不会再去想也厌于再去想的．你只是看着雪，赏着星光，吹奏着你的洞箫．

　　直到侍女看着渐起风了，唤你归房，你才缓缓向房中走去．你看到母亲房中灯亮着，你想走过去看看，只是你的母亲听到你走近的声音，怕让你看到她哭肿的眼，便把灯灭了，借此，告诉你，她睡下了．

　　你便折回自己的房．你的房就在你的母亲的对面，那里种满了芭蕉，这冬天里，芭蕉却也并不会全枯，侍女的灯在前面引路，芭蕉在夜里披着隐隐约约的白雪．你伸手轻轻拉了一片叶子，雪便簌簌地掉下来．这个时候，侍女已打开了房门，站在门口等着你．你这才朝房里走了进去．

　　你并没有就睡下，你在灯下看了一会书，又托着腮儿想了一会心事．你的表情始终是沉静的的，有些儿漠然的．侍女侍候你进房卸妆后也自己去前面外铺上睡下了．她总是知道不可以打扰你的．你一直在灯前看书看到三更，间而也写了些东西．这才自行上铺睡下了．

　　第二天你母亲来看你，你还在浓睡中．你不知道她静静地审视了你多久．你很消瘦，脸色也有些苍白，可是梦中的你似乎在淡淡地笑着．跟你醒着的时候多么不一样呀．醒着的你，冷傲如霜，跟你的母亲也少有交流的，一天的沉静，很少说话．想看你笑多不容易啊！你的母亲叹息着，她忍不住想伸出手去轻轻摸下你的脸，终究，举起的手又放下，知道你每晚睡得晚，不忍打扰你好梦．她终究走出去理事去了．

　　你这一睡就睡到日上三竿，才在那声声啼鸟的啼鸣中，缓缓睁开眼．今天是个晴朗的天气，外面的阳光铺洒，积雪似已消融．当你看到那些灿烂的阳光，你的脸上才现出了笑容．这笑容是那样生动，那样美，清新如夏日的荷花。只是你是不会知道的，只有侍女把你的一切捕捉入了眸中．她的唇角也绽着笑，她来给你梳头，你自己对着铜镜描着容．侍女为你找来了一身大红金丝花绣的长襟．你穿了起来．这大红衣裳给你的脸增添了许多光彩．侍女说：＂小姐，你真象一朵开放的红梅！＂你回头瞟了她一眼，唇角绽开一个微笑，却不语．你只是捋着你的头发，让那垂在胸前的两缕服贴些．又坐下来，让侍女为你穿上了同色的绣花鞋．这才走出了房门．

　　当你走出房门，侍女看到你的脸又变得漠然了．你将双手交在腹前，又是一个庄重冷漠的大小姐．侍女轻轻在心里叹着，可是她看你的样子有怜惜．而这一切，你不会知道的．你从不怎么关心身边的人在想什么．你比较关注自己内心的世界．

　　当你去给母亲请安的时候，你的母亲正在和管家理着家里的帐．管家一看到你来，就赶快退下去了．临走时眼睛在侍女脸上凝望了一会．侍女把头压得低低的．

　　你都没注意这些，或者说，你注意了，却没在意．你对管家其实也没多少好感，好象你对天下男子都再不是很亲热了．虽然，你有时会那样恬然地跟他们说着话．你喝了一口下人送上来的早茶，又喝了两块点心，就跟母亲请求出去走走．你的母亲自是答应了．

　　侍女始终跟在你的身边．她看着你在园中慢慢走着，突然道：＂小姐，我们坐马车去报恩寺烧烧香好不好？今天天气这样好！＂你庄重的脸突然便绽出一个妩媚的笑，＂好，快去备马车！＂侍女高兴地转身去安排，你在树荫下站着．

　　这个时候，假山那边转出了管家，管家还带着一个人．他们都看到了你．你却没看到他们，直到他们走到你的身后，你才回头，你以为是侍女，你快乐地回头，脸上的笑让你那样光艳可人．可是你的眼光对上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文生的眼，浓眉大眼的他，少几分文弱气，多几分阳刚，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的全副打扮文雅得很，手里还拿一把金丝折扇．

　　你愣了愣．管家这时道：＂大小姐，程大人正想到夫人那拜见您和夫人呢！＂你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又变得冷冷的．他却看着你笑，说道：＂琳儿，还好吧？多日不见你了！大长精神了！＂你不再面朝着他，只是轻轻施了一礼．你的冷漠让他有些尴尬．好在管家为他解了围，＂小姐，夫人等着我们呢！＂你又施了一礼，却没有跟去的意思．这回管家有点不好意思，他也向你施了个礼，说：＂夫人也请小姐一起过去！＂你皱皱眉头，显见心头不悦．可是管家故意把头压得低低的，没有看你．他却牵住了你的手，说：＂琳儿，天冷有雪，我牵你走吧，小心摔着！＂他的五指扣着你的手腕，那样有力，你身不由己跟着他走．这时侍女远远走来看见了，你却已被拉着向夫人那走去．

　　侍女皱着眉，明显的不痛快．可是谁也没有关注她的，只有你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却也没看出个什么来，你只是有些着急，有些无奈．

　　侍女追过来的时候，你已经和夫人及他一起坐在厅堂里品茶了．侍女静静地走到你身后立着．他的眼光定定地看了她一会．你发现了，回头看了侍女一眼，侍女的脸是平静的，眼睛却晶亮着，一点都不怕地回看着他．

　　你有些好奇地也看向他，他却向你一笑，并且举了举手中的杯盏，表示敬你．

　　你从礼仪上也拿起杯盏，喝了一口．你的母亲却笑着开始和他拉着家常．你听得有些没劲，于是，你开始又神游他方了．直到他叫了你一声，你才回过神来．你看着他，眼里有询问．他于是把他刚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琳儿，今天天气不错，不介意兄带你出去逛逛吧？＂你的母亲赶快说：＂去吧琳儿，你也在家关了些时日了，去吸吸新鲜空气也不错．＂你想着也罢，也该跟他把话说清楚，就点了点头．于是他站了起来，想来牵你，你的侍女先扶起了你，管家却叫住了她：＂冬儿，我们先去备马车吧！＂侍女有些不情愿，但是被他叫出去了．你母亲笑着对他说：＂越儿，好好带着你琳妹啊！＂说时把你的手牵给了他．你看着母亲．你的母亲也看着你．她的眼里有着求恳．你有些无奈，唇角淡淡给了母亲一笑，就由着他牵着你走了出去．

　　他陪着你游过了整个报恩寺．你有些意兴索然，因为在他面前，你实在活泼不起来．后来，你说你累了，就在山上的一个亭子里歇息．侍女为你们送上了糕点和茶盏．他再一次深深看了你的侍女一眼，便说道：＂你的小侍女满不错嘛，做事很利落干净啊！＂侍女并没因此开心什么的，她依然垂眼站在你的身边．你却轻轻地笑了，微微欠身，表示赞同．他便问：＂冬儿是从何处来？＂你有些奇怪他对冬儿有了兴趣，便说：＂我在路上捡到的！＂他显出了兴致．你便告诉了他冬儿的来历．

　　那是去年春天，你在去灵湖游湖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她，当时她正衣裳褴褛地求乞，却受一群孩童的戏弄捧打，你看她眼神专注地看着你，似有请求，又见她神容清秀，不知怎么，竟想留下她，便央母亲收了她在身边，赐名冬儿．从此，她就一直在你的身边，也一直那样忠心耿耿．

　　他饶有兴趣地听着．又问：＂冬儿今年几岁了？＂你见冬儿沉默，就代回了，＂二十春了！＂又有些迟疑，＂是不是？冬儿？＂冬儿点了点头，＂是的小姐！＂你轻轻对她一笑，她便也报以一笑．

　　＂恐怕不是这个岁数吧！＂他却说．你一愣．＂是二十春．她来到我身边是十九岁，我记得的．＂他却把手中折扇刷地打开，＂我看不止，是二十二春吧！＂冬儿的脸色微变．你不由抬眼看了看她．只见她也正看你．你心中一动．

　　＂大人什么意思！＂冬儿这时垂首问．

　　他把手中折扇往石桌上一敲，＂刘彤，你何必装呢！＂他说时就刷地站起来，并且一手向冬儿青丝上抓去．冬儿身手真敏捷，一下子避过了．他如影随形，双手却抓向冬儿的胸部．

　　你大吃一惊．＂程越，你想干嘛！＂你却惊奇地发觉，冬儿竟然跟他拆起招来，那样干净利落！象个武学行家！你跌坐在石凳上．惊奇地看着他们两个在青草山石林木之间打了起来．

　　你吓坏了，管家这个时候来到你的身边，他深沉的脸正看着那两个打斗中的人，你问他，＂管家，这是怎么一回事？＂

　　管家这才道：＂小姐，其实冬儿是前年到家里来提亲的那位刘彤公子，当年你刚寡居回家，并不愿答应这门亲事，谁想他竟乔装混到了小姐身边．要不是程大人相告，真真误了大事啊！＂管家说时露出十分惭愧的样子，向你抱着拳，一脸忏悔．你惊呆了，冬儿竟是男的，而自己竟然半点不觉．你突然便觉眼前一黑，你倒了下来，晕晕中，只听管家惊叫：＂小姐！＂接着又是一声惊叫，然后你觉得有一双手抱住了你，耳边便只听见风声，还有程越的怒斥声，然后你就什么都不省得了．

　　你醒来的时候，却是三天之后．三天后，你已在江南．冬儿换回了一身月白长衣，作书生打扮．一叶扁舟，就在烟波浩淼之间．

　　你平静地看着他，他也平静地看着你．他给你奉上一杯茶，你象当他的小姐的时候，接过淡淡地喝了，他为你披上了一件斗篷，然后扶着你站在船头看风景．你还是没说什么．阳光穿过水上烟雾照过来．暖暖的．你抬头看了他一眼，一直觉得这个丫头满高，现在，换回男装的他，你才明显感觉到他比你高了半个头．你审视着他的时候，他低下头来看着你，眼里有从前的关切．于是，你明白了似地垂下了眼帘．

　　你望向江面，江水静静地泛着涟漪．他轻轻地牵住了你的一只手，你无语．过了一会，才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他便怜爱地抱住了你，脸上是追思，他轻轻说：＂那一年，在灵湖畔看到你，你正因丧夫被遣回家，一身缟素．．．．．我于是去提亲，你不允．只是从此你的样子常入梦魂．．．．．．半年后，听说你又去灵湖，所以我．．．．．．！＂你举手按在了他的嘴上，已经不需要说什么了．你只是在心里说，＂我不讨厌你，不讨厌你．．．．．．！＂是啊，不讨厌，就成了．

　　远山杳杳，一轮红日照在江面，江水是一种轻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