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识周家“四良”
(2023-04-26 10:5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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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识周家“四良”
李景端
(载《光明日报2022年12月31日》)
在天津,周家曾经是一个很出名的家族。它的出名,一是,因为周家的先人,有的曾经是清朝的两江和两广总督,有的是北洋政府的财政总长。到新中国成立后,曾家后辈周叔弢,也是是一位爱国的民族资本家,先后出任过天津市副市长和全国政协副主席。他还是一位著名古籍收藏家,曾向南开大学和国家图书馆,捐赠珍贵古籍750多部类近万册。包括经部91种、1200余卷,史部138种、1290余卷,子部224种、2340多册,集部366种、5180多册。其中如宋刻《陶渊明集》,更是迄今罕见孤本。二是,周家的子女,几乎个个都是著名的学者专家。仅以周叔弢这一房为例,他的10个子女,就有8个是著名教授。例如历史学家周一良,建筑学家周治良,神经学家周果良,英语翻译家周珏良,生物学家周与良,植物学家周以良。还有他们的堂兄,如翻译家周煦良,数学大师周炜良、建筑学家周艮良。一个周家出了这么多名人,当然就出名了。也许是种缘分,我有幸同周家中的“四良”有过相识交往,至今还留有难忘的记忆。
第一位相识的是周一良。那是1951年,我刚考进清华大学经济系,当时周一良教授教我们“世界通史”课。他知识渊博,通熟各国历史,讲课中时常插讲课本以外的历史典故趣闻,所以同学们都很爱听,不过对他有一点意见。因为那时正在抗美援朝,年轻学生们都仇视美帝,以至不少人对英语产生反感,认为讲英语是“落后”的表现,而周一良上课时,往往喜欢插讲几句英语。当时我是班上“总干亊”(即班长),有一次就代表同学向周当面作了反映。他听后哈哈一笑,说以往我在清华上课,学生们都要求我全用英文讲,现在只插讲几句,你们就不愿听,那好,以后我就不讲了。我见他如此痛快接受,不像生气样子,也就不紧张了,互相交谈一会儿后,他说:“以后有意见只管来找我。”可惜,此后我没再见过他,只知道他在“文革”中,因参加“梁效”而受牵连。他当然也不会记得我。
第二位相识的是周煦良。1980年初《译林》刚创刊不久,因仰慕周煦良教授在英语界的声望,经陈冠商教授的引荐,我专程前往上海拜望周煦良先生。一是向他约稿,二是聘请他担任《译林》杂志编委。周当时在住院,很热情接待我。他欣然同意将他翻译的美国译作《珍妮的肖像》交给《译林》出版,但对受聘担任编委尚有顾虑,认为要看过《译林》一两期内容后再作决定,对此此我表示理解。当《译林》刊载完英国流行小说《吕蓓卡》(即《蝴蝶梦》)之后,我再次去看望他,征询他对《译林》内容的意见,他答说:“这是英国流行名著,内容健康,情节精彩,值得介绍。好,我同意担任《译林》编委。”我一听高兴极了。此后我同他常通信,成了忘年交的朋友。
第三位相识的是周珏良。我们是1981年在上海召开的“全国美国文学研究会”年会上认识的。他那种随和、潇洒的气质立刻吸引了我,以至常借机会同他聊天。正好上海会后,《译林》编辑部要在扬州召开编委扩大会,我盛意邀请他参加,不料他欣然接受了。那次扬州的会,外语界多位大咖,如吴富恒、戈宝权、杨周翰、冯亦代、陈冠商、施咸荣、梅绍武等都来了。周珏良虽是英语专家,但他对中国古典文化情有独锺,对古文、吟诗、喝酒、绘画、书法,几乎样样都有兴致。这次会议有件有趣的插曲。那时正是“烟花三月下扬州”的好时光,以至周珏良在观赏瘦西湖归来作了一首打油诗。我记不得全文,只记得最后一句是“二分明月在扬州”。后来我在会议简报中转录了这首诗,被钱锺书看到,立刻致信给我:“有些文人作的诗不太像样,不登为好。”我虽不明白钱的真正用意,但当然照办,自然没有告诉周珏良。
我知道周珏良当过毛主席、周总理、陈毅等领导的翻译,相信他的英语水平,所以1989年冬我去北京周珏良家拜访,特意想约请他翻译《尤利西斯》。他笑答,我长期只做口译,不善笔译,尤其我的性格,实在无心去钻研《尤利西斯》那样的怪书。我理解他的谢绝,也相信他说的是实话,而不是客套。他去世后,我去看过一次他的夫人方湘,谈起往事,难免备添伤感。
第四位相识的是周与良。她是著名诗人、翻译家穆旦(查良铮)的夫人,因为巫宁坤的推荐,译林出版了查良铮的《普希金抒情诗选》,由此我同与良相识。我早知道穆旦的学术成就和他的不幸遭遇,有次我对巫宁坤说,穆旦政治上平反了,但他在学术上的成就还少为人知,提议办一次穆旦学术研讨会。巫宁坤征得与良同意后,1988年5月,由《译林》编辑部会同北京英国文学研究会,在北京欧美同学会举办了“穆旦学术研讨会”,与会的有王佐良,卞之琳,巫宁坤,李赋宁,周珏良,邵燕祥等好多位文化界大咖,实际上起到了在学术上为穆旦平反的作用。会后经我推荐,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了穆旦、郑敏、辛迪、陈敬容、杭约赫、袁可嘉、唐祈、唐湜、杜运夑等9位新潮诗人的《九叶诗集》。我又约杜运燮主编,主版了一本“穆旦纪念文集”,书名选用穆旦的一句诗:“一个民族站起来了”。这一切自然得到周与良的感谢,几次邀请我前往天津她家叙叙,可惜一次也没成行,留下了难忘的遗憾。
如今,“四良”均已辞世。回想起来,他们虽出身名门世家,但从不沾染纨绔劣习,几乎个个都是富有文化修养的谦谦君子,对此,不仅令人钦羡,更加令人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