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北京一年之后，我住进了一幢四合院，说实话，一开始对平房很没有好感，硬件条件差不说，重要的是小时候在老家，就一直住在大院子里，邻里之间亲密无间，打嗝放屁之声相闻，完全没有私密空间，很有童年阴影。然而住进四合院之后，我的朋友们来串门，都特别羡慕我，觉得我过得很诗意、有文化。过不了多久，虚荣心战胜了童年阴影，我终于学会了诗意地生活。

真正的四合院在北京已经很少很少了，大部分变成了《贫嘴张大民》里的那种大杂院。可我住的确实是一幢正儿八经的四合院，这个宅子有了上百年的历史，据说第一任主人是个做官的，由于宅子里死了人主人觉得不吉利，于是转手倒给了一个商人，在文革的时候，又搬进来两家革命群众，而且扎下就不走了。院子保存得比较好，一眼看去很唬人，有宽敞整洁的厅院，院子里有几株参天大树，房子老得原汁原味，尤其是西厢房，堆满了杂物，蛛丝网密布，非常适合闹鬼。后来事实证明，这里闹耗子、闹猫、闹黄鼠狼、闹小偷、闹第三者，唯独没有闹过鬼。

我住的正房宽敞明亮，前面有一个小院子，门口有一株枣树和一株核桃树，每到秋天，果实成熟，风一吹，就会有枣和核桃掉下来，枣是葫芦型的，味道很好，据说是珍稀品种。在春夏，房前房后丛生的灌木很茂盛，我不是个勤快人，所以经常草木会把路都封掉。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小动物在院子里出没，喜鹊、鸽子、野猫、野狗、耗子，以及一只疑似黄鼠狼的东西。

只是北京的气候条件很差，春天的风沙大，我的老房子四面漏风，一天下来屋子里的东西就镀上一层黄色，夏天很热，草丛里的蚊子又大又多，晚上一开院子里的灯，就能看见密密麻麻的蚊子在灯光下飞舞，秋天是最好的，然而飞逝如电，几乎可以忽略，冬天最难熬，冷起来没处躲没处藏，有一次出远门，回家的时候发现水管冻裂了，厕所变成了大冰窖，取暖需要自己烧煤炉，费事儿不说，而且还是一个技术活，我到第二个冬天才终于自学成才，变成一个熟练工。由此看来，和大自然相濡以沫、肌肤相亲的理想多少有点叶公好龙，诗意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除了自然条件，房子本身的硬件设施也很够呛，由于年久失修，房子不太结实，厨房的吊顶塌了两次，下雨天局部地区有小雨，局部地区有大雨，传说房子下面有一个地下室，但是我费死了劲也没打开过，后来院子的地裂了一条大口子，闻讯而来的房东指着大口子说，看见了吗，下面就是地下室。耶，真的有地下室哦。

最无法忍受的是院子里的电线非常混乱，经常跳闸、烧保险丝、彻底停电，对于一个文艺工作者，有什么比“刚写了半本《红楼梦》，还没存盘突然停电”的打击更严重呢，在一次连续停电一周后，我一发狠，去社区服务中心找了一个电工，给整个院子彻底重新布线。该电工一来就跟我套近乎，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搞乐队的，还报了好几个大腕的名字，说从前是跟他混的。前世今生一对比，搞得我有点伤感。电工手脚麻利地把所有线路都重新布了一遍，活儿干得很漂亮，问题是，最终一合闸，院子里就像放烟花一样，所有的电线噼里啪啦冒烟着火，电工满脸煞白，立刻就消失了。后来，专家出来答疑解惑，说应该用动力线，而不是照明线。由此可见，搞乐队的、搞过乐队的统统不靠谱。

再后来，我们有了自己房子，偶尔会回想起在四合院的诗意生活，所有的艰苦慢慢褪色，变成了一种可炫耀的怀念，用大白话说叫“好了伤疤忘了疼”。前两天在一家房介公司看见很多挂牌在卖的四合院，最便宜的才二百万，当时心中一动，贱劲儿又上来了，我跟老婆说，要不咱们把房子都卖了，换一处四合院吧，这辈子就彻底诗意了。

（给《乐》杂志的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