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老庄思想与现代生态学
提起老庄,人们自然会想到他们“柔弱胜刚强”、“无为 而无不为”、“小国寡民,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的一类话,也会联想到“知白守黑”、“抱神以静”这类从帝王术到神仙术一类的说教。殊不知,在老庄思想尽还有着丰富深邃的有关生态环境内容的先见,许多立论,在全球生态环境严重恶化的今天,大有清新和启发之感。如《老子》中所说的:
“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持”。“不尚贤,使民大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 见可欲,使民心乱”。“至虚极,宁静笃,万物并 作,吾以观其复。失物尝尝,各复归其根,归根曰 静,是请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 作,凶。”“昔者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 一以为天下贞。其致之: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 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 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
在这几则引文中可以看到,《老子》一方面指出了天地万物发生发展变化的规律,另一方面又指出了人类应该对待的方法,这个方法就是:“一”。一就是平衡,就是要让个人、社会与自然这三者,在其矛盾中达到平衡。天道失去了平衡,就要“裂”——天时不正,水旱交加,瘟疫流行。地道失去了平衡,就要“发”——地震、山崩,泥石流、大火之警频。农业生产失去了平衡,就会发生饥荒。万物失去了平衡,许多物种就会灭绝。人君在政治上失去了平衡,就会从宝座上摔下去……总之,《老子》强调的就是个人、社会与自然这三个方面的平衡。
老子的主题,如果说还偏重于策略的话,——毕竟有关现代生态一类的论述太简略了,而在庄子笔下,这个题目就变成了重头文章,并且情绪激昂地说着他要说的话。庄子的理想社会是人与自然环境完全和彻底的融合。你看他在《马蹄》篇中所描绘的情境:
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视颠颠。当时是也。山无溪隧,泽无舟梁;万物群生,连属其乡;禽兽成群,草木遂长;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乌鹊之巢可攀援而窥。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无知乎君子小人哉!
在庄子所理想的这种社会中,人与万物平等和睦相处,互不相害,一切都在纯粹的大自然中自然而然地生生灭灭,当然不会有生态环境恶化之类的危机出现。这既是对原始社会纯朴自然生活的回忆,也是对征伐不休,民物残破社会的鞭笞,也是对未来人类与万物和谐共处的憧憬。庄子的这种理想,不仅在当时难以实现,在今天几乎完全走向了反面;人类科学技术和生产力能力的发展,远非两千多年前助农耕时代了。大型机械和热武器的威力,也远非古代刀斧枪箭可比,可人类却走向自己理想的反面,症结在哪里呢?
以前人们评论老庄,总爱用政治标准来衡量,一方面承认其有辩证法思想,但又说仅仅是“唯心”的,什么‘“保守”、“落后”、“小农思想”、“没落贵族”、“没落奴隶主阶级”等等的帽子满天飞。为什么呢?的确,在老庄思想里是 找不出什么“进步”思想的,连科学技术都反对。只沉醉于原始古朴生活的小国寡民幻想中的老庄,原本就是不需要 “进步”。但是面临今天全球性的生态环境危机,再纵观整个人类发展史,就可以看到老庄立论的高明了。
任何人,莫不希望自己长命百岁,乃至富贵寿考;人类, 也当然希望自己能够繁衍千秋万代。不说违反自然规律而妄想长生不老的话,不论是个人还是人类,安享天年都是一椿美事。个人生活上不得检点,放纵过余会夭寿。人类不检点自己无限制地发展,也会落个“物极必反——自己毁灭自己的后果,现代生态学和各类环保组织不是强烈地发出这种警告吗!
如果以现代生态学的观点来重新梳理老庄学说,就会从 中发现许多可贵的理论珍品。 老庄,特别是庄子学说,其主架是人类——自然关系的学说,其核心就是一个“道”字。
老子说“道和,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又 说:“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叱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这是从平衡和谐的“道”上说的,如果破坏了这种平衡和谐,就会引发前面所提到的“裂”、“发”、“竭”、“灭”、“蹶”等恶果。庄子发挥了老子这一思想,首先他认为:“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人与万物均平等地处于自然造化之中。但人类无限制的社会活动,破坏了人与自然平等和谐的状态,其根源在于人类“机心”的无限制的膨胀。庄子认为,人类的“机心”是恶性的,是损人失已,损物利己欲性的体现。在《庄子》三十三篇,《人间世》、《马蹄》、《胠箧》、《在宥》、《刻意》、《缮性》、《盗跖》诸篇中,都有激烈的批判,如《胠箧》篇中所说:
上诚好知(智)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弓今毕弋机变之知(方法)多,则鸟 乱于上矣;钩饵罔罟罾笱之知多,则鱼乱于水矣;削格罗落旦罘之知(方法)多,则兽乱于泽矣;知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之变多,则俗 惑于辩矣!故天下每每大乱,罪在加好知(智)。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以善者,是以大乱。故上悻日月之明,下烁山川之精,中坠四时之施,惴
耎之虫,肖翘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智)之乱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
庄子认为,人因利欲而带动的种种智能技巧,破坏了人与自然的那种和谐的关系而导致“天下大乱”。庄子进一步指出,人们只知道排除那些认识上认为是“不善”的东西,不知道更应排除那些认识上以为是“美”或“完善”的东西。人的理智,是人类得以居于万物之灵的基石,是人类认为最完善的东西。但庄子却认为这是大乱天下的祸根。现代的原子弹及引起生态环境危机的根源,难道不是人类智能行为的结果吗!现代人的智能比古人进步多了,但这种进步是善恶两途的同时进步,科技的进步无疑为人类社会带来了繁荣,同时为人类带来了更多防不胜防的危机。核武器、化学武器、细菌武器、电子武器,冷战、热战、经济战、颠覆、破坏……这种种的“进步”,这种种现代科技武装起来的“进步”,又岂止大乱天下,简直是可以毁灭天下。
老庄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人类的智能活动所创造的一切,反被“大盗”窃用而变成他们奴役人类、奴役万物的工具,老百姓又能从中得到几何?所以老庄学说一再 强调要“弃圣绝智”——只有舍弃既给人类带来大利又带来大害的种种智能活动,人类社会才能平安无事,人类与自然间也才能相安无事。人类是否能舍弃自己这种社会文明而回到——或发展到老庄所描绘的那种“乌托邦”社会之中呢?
要知道,现代社会的文明远不是中国与人们所憧憬的太平盛世,更没有中国古人所崇尚的那种“圣人之道”。现代社会所奉行的还是那种弱肉强食、优胜劣汰的一套民族间的斗争哲学。两次世界大战和冷战,现在全球所面临的种种危机根源在什么地方呢?根源还不是在于技术,而是在于那种过度和畸形发展的利润至上的庞大的产业结构,西方许多有识之士对此一直是忧心忡仲的。而老庄学说在西方绿色和平组织中所受到的欢呼就不足为怪了。什么时候才能使这种技术、产业结构与生态环境实现和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