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这沉寂得连空气都如雪山天湖一般清亮的山林，我慢慢体会到远离尘嚣的怡悦。偶尔有一丝风从密林深处轻轻拂过，便有被温柔轻抚肌肤的质感。风是从那些密集生长千百年，需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的古老铁杉和红松缝隙里悠然飘来，带着古树的凉意和淡淡的甜味。这些都给远足而来的我无限温情的抚慰。小憩在林间，静听四周隐蕴并弥漫着的天籁之声，那是秋天在高耸云天的云杉和红松枝叶上的娓娓倾诉。尽管让人听不懂，但沉吟在这心境的韵律中却很动情。

这是一片古老得不知岁月更替的林莽。不知在何时，我在逃避尘嚣中陷落在这幽深密境中独行。当浅绿、青翠与黛绿的色彩交互映现眼前，我也弄不清是否“林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了。但偶尔有几片黄叶从林间空隙无声地飘落，在苍黛色的林莽虚空里划出优雅的弧线，我知道古林莽外面应该几度风雨易春秋了。

林间落叶铺垫着岁月的沉积，厚厚的落叶让脚下的林地充满弹性。因为积淀太久，沉闷中难免散发出腐败的气息，但这种气息并不难闻，像新翻耕过的土地的气息让人感到惬意。古林中其实没有路，在这些粗大的树干与树干之间的缝隙里踏过有弹性的落叶层，留下浅浅的脚印便是路了。有时候，脚下翻带出几许林间黑土，便感到自己踏到扎实的大地。倘若仔细地看看，这泥土其实也是回归大地的落叶。它们在阒寂中已然腐烂成泥了。

越往古林莽深处走，越感到大自然的强烈诱惑。原先浅层林表的微微秋意不复可见，稀疏的黄叶或红叶悄然隐去。此刻的林间是浓墨泼染的风景。那些古老得如同岩石断裂所呈现出沧桑古意的粗大高挺的松杉，裸呈他们强壮的躯干，擎天柱一般挺向荫翳蔽空的穹顶。它们那华丽雄威的树冠丰姿，早已隐没在青黛苍然的最高处。

由众多树冠编织的天穹是森冷而阴郁的，独行其间，我微微感到有一种莫名的压抑，在心头涟漪般地荡开。斜倚在约莫五、六个人方可合抱的古树根部断裂凸凹的皱折处，品赏古林莽风景给我的融入自然、物我两忘。附近有巨大的古藤缠绕大树，虬曲龙盘，升腾跃空。在古藤枝叶与古树枝桠上，鹅黄色的松萝似一串串流苏飘曳，如云幔围帐遮掩着林间的隐秘。而它们也将湿漉漉地意象悬挂在空中，让人遐想。

置身林中的我，已经很难寻觅春夏秋冬的时序特征。这里是古林莽，是没有天空的荫翳空间，是阳光照射不到的生命境界——时间在这里显得无足重轻，所有的树木都镌刻着数百年或上千年的年轮，一圈又一圈地扩展着自己的生命，也封闭着自己的环境。我时而面对着古树思索，因为它们挺立生命意识与封闭自己空间的形象，迫使你不得不去领悟一点什么。

沉思让我坠入冥渺的虚境，流苏似的绿松萝像雾一般向我飘来，清湿的林间空气如水淹没我的理性。我的思绪在虚无与凡尘中无助的游荡无所倚。当我迷离的眼光突然被一抹嫩绿攫获，我的心突然为之悸动了！

在离我不远处，在无数粗大古老的树根挤压下的狭窄空地上，有几株松杉的幼苗惶惶然地探头探脑，嫩绿得有些无助与艰难，仿佛那粗大古老的树根裂开一小块糙皮，就可以将它们碾压得万劫不复。但就在这古老与稚嫩、巨大与柔弱之间，幼小树苗也如同初生婴儿一般稚嫩可爱，让我在瞬间惊叹生命的的不屈与崇高。再仔细向远处搜索，哦，在那些落叶堆积的地方或许多树根的凹陷处，都有些婴婴幼苗伸展着嫩绿，并以不谙世事的活力，嫩生生毛茸茸地舞动摇摆。

它们让我为之心动，也让我在进入古林莽后沉寂许久的情绪开始涌动。我走过去，蹲下身子仔细观察他们的嫩绿。其实与我以前在农田里见到的初春萌芽没什么区别。但是，农田春苗的未来是写在蓝天春风里的，而在这万劫难变的古林莽内，它们这些小小的嫩绿的未来在哪里？这些幼小的松杉嫩苗并不知道春暖与秋凉，也不会承欢于蓝天阳光，甚至不知道古林莽外还另有天地啊。我为之悯恤不已！要从这些参天大树荫蔽压抑的林间，再生长成参天的大树，它们是需要用生命做赌注的，要么在物竞天择中默默蔫萎，要么得在坚韧的磨砺中等待千百年……

几声鸟鸣，从厚重的树冠绿盖上渗透下来，仿佛从另一个世界里悠悠远远地飘落，雾水一般洒在幼小的树苗上。这些小小的生命似乎被触动了，拟或是被唤起了隐匿的激情，竟然在无风的轻微声浪中摇曳起舞。我惊异于嫩绿幼苗的灵敏，这是大自然中我们无法感知的一种信息的传递与接受么？否则，原始状态深林中的这些小小幼苗，如何能知道厚厚的巨大树冠覆盖之上，还有阳光、蓝天与鸟鸣？而小树苗未曾接受过抚爱的蓝天与阳光，是永远不会漂移，不会改变的；它们永恒地施爱于每一片新绿，爱抚渴望生长的每一个生命！这就是幼苗们心灵感知的希望吗？

我环顾林深晦暗的古林莽，那一棵棵巨树巍然擎天立地。在密匝匝地树冠覆盖下，让许多皴裂斑驳、绞缠在一起，难说沧桑的古树根，也无法辨识相互间谁是属于哪种树类。但我深知，这里的每一棵古树都深深地扎根在脚下的土地，才能撑起一片坚挺于古林莽，张扬一世雄风在天地间。

我感叹！我惊愕！我无法言说这古林莽向我展示的一切。但在我深深沉思之后，似乎能感悟古林莽向我翻开的生命原生态的教科书的扉页上，隐隐约约用绿意书写着——我们在生生灭灭、无始无终中拥有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