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崇文青少年科技馆,原为古刹隆安寺。四月的一天,送小女来此上课,发现院中有一棵参天古树居然开出层层叠叠的淡红色花朵,卓尔不群地耸立于灰色的屋宇之上。
心下立刻想起顾炎武的诗句:“老树春深更著花”。
待近前一看,原来是一棵受保护的二级古树——楸树。树瘿累累,虬枝曲张,树龄想来必在百年以上。
好学如我,不免要回来查关于楸树的材料。才知道此树的经济价值甚大,是很好的木材。《史记·货殖列传》有云:“山居千章之材。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蜀﹑汉﹑江陵千树橘;淮北﹑常山已南,河济之闲千树萩;陈﹑夏千亩漆;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及名国万家之城。”其中的萩就是指楸树,当时已经是十分重要的经济木材。
从古诗中来看,楸树可能是常见的行道树。曹植《名都篇》中有“斗鸡东郊道,走马长楸间”的诗句。利用网络检索,发现用此说法的诗篇很多,姑举几例:如南北朝沈炯“弥忆长楸道,金鞭背落晖”,
宋张咏“绿杨阴映长楸道,桃杏初花红影小”,明谢榛“马踏长楸道,旗翻细柳营”等等。当然,中国古代的诗歌常常把一些意象固化,指代某种情调意境,未必都是实指。
在古诗中,楸树还常常与梧桐、松树并举,称为“梧楸”、“松楸”。自从宋玉在《九辩》中有“白露既下百草兮,奄离披此梧楸”的说法后,“梧楸”就和秋天的萧瑟气息联系在一起,如谢眺“风振蕉荙裂,霜下梧楸伤”,李白“露浴梧楸白,霜催橘柚黄”等等。而“松楸”则多与人事代谢的悲怆相联系,最著名的诗句当然是许浑的“松楸远近千官冢,禾黍高低六代宫。”
专门咏楸树诗也有不少。
韩愈《游城南十六首》的组诗中有三首关于楸树的,其一云“几岁生成为大树,一朝缠绕困长藤。谁人与脱青罗帔,看吐高花万万层”,写的是楸树被长藤缠绕,而不能好好生长的事情。韩愈又有《庭楸》诗,可知原来他家庭院里种了五棵楸树,而且树上还缠了藤。
韩愈是大名人,后来人们写楸树,常常引用这个典故,如梅尧臣《和王仲仪楸花十二韵》诗云:“春阳发草木,美好一同时。桃李杂山樱,红白开繁枝。楸英独步媚,淡紫相参差。大叶与劲干,簇萼密自宜。图出帝宫树,耸向白玉墀。高绝不近俗,直许天人窥。今植郡庭中,根远未可移。但欣东风来,不恨和煦迟。山禽勿蹙踏,蜂蝶休掇之。昔闻韩吏部,为尔作好诗。爱阴无纤穿,就阴东西随。公今亦牵此,端坐曾莫疑。”
金末元初段克己写《楸花》诗,也化用韩愈的诗句,诗云“楸树馨香见未曾,墙西碧盖耸孤棱。会须雨洗尘埃尽,看吐高花一万层。”
楸树开花的时节,正是一年春尽之时,所以我比较欣赏苏轼的《梦中绝句》:“楸树高花欲插天,暖风迟日共茫然。落英满地君方见,惆怅春光又一年。”专门背了下来。
过去常见的楸树,今天至少在北京似乎不多见了。在检索材料的过程中,发现清末民初的夏孙桐为崇效寺的楸花写过一阙《惜余春慢》,词云:怖鸽庭荒,栖鸾枝老,古色郁葱如许。团团缀玉,点点攒星,淡入粉云青雾。为问花时钿车,红紫丛中,幽芳谁顾。正斜阳深掩,绿阴人静,晚帘香度。
还念读画呼僧,题襟招客,尘外每移尊俎。浮生白社,阅世苍官,惆怅庾郎重赋。争奈春如梦痕,堆径繁英,东风催暮。叹销沈、几辈词流,陈迹对花追数。”
瓜连蔓引去查崇效寺的材料,发现除了牡丹,此寺的两棵楸树也是有来历的,相传为王渔洋和朱彝尊所种。当然崇效寺几十年前就改作白纸坊小学了,牡丹也移入中山公园了,但楸树仍在,学校还将花开时节定为“楸树节”呢。
网上有资料说:北京有仅有33株楸树,故宫宁寿宫花园有一棵,并依古树建有古华轩供皇帝赏花。乾隆皇帝为古华轩题了“明月清风无尽藏,长楸古柏是佳朋”的对联。御花园的坤宁门前,也有两株楸树,在清朝被称为“神树”,每年都要从关外运来黄土培放在树根下,以示不忘故乡。有资料说大觉寺也有楸树。倒是以后都可以留意看看。
写这些文字时正是动心忍性的时机,宋人有诗云“因见楸花忆去春”,希望明年再见楸树开花时,已然完成此一大转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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