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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鸟》5
(2005-06-10 16:17:33)男人有个奇怪的名字，顾东西。他七岁的女儿燕子，在生他气的时候，就狠狠叫，坏东西。
顾东西的前妻跟一个外乡人走了多年，他在城里开着一间土产超市，郊外还有一个小果园，放假了，女儿就和老母亲在果园的小楼住。
虞敏在果园里坐月子，她恢复得很好，果园里有现成的土鸡，顾妈妈每天炖一只，黄油油地香喷喷地端在她跟前，七岁的燕子一点一点蹭过来，眼睛不眨地看她，这个阿姨真好看。
真是遇到了好人家，在果园里过得舒服，她甚至没再去找那个大学室友，顾家当她是自己人，没有特别客气的，有什么吃什么，说话也随随便便，只是一点，她的来历，她不说，他们也不问。
孩子大了点，虞敏就主动教燕子学英语，顾东西几个姐妹的小孩，也过来学，初夏的早晨，开着细白花朵的荔枝树下，孩子们围坐在虞敏身边，跟她一起唱《THE MORE WE GET TOGETHER》。
顾东西带着农工给果树上肥，他戴着斗笠，卷着裤管，叉着腰，远远地看他们，能看很久很久。
天热了，果园里的土鸡就腰落盘出雏了，燕子早早就唤了虞敏来看。
湿漉漉的小黄鸡破壳而出，摇摇晃晃地站住。燕子已经跳上去，在它面前站一站，便往前开步走，那小鸡毫不犹豫地跟在她后面，她转弯，它转弯，她停住，它就停住，她飞跑，它也蹒跚地紧追。
孵蛋的母鸡慢了一步，徒然地在后面咯咯叫着，小鸡雏却看也不看妈妈一眼。
燕子得意地大笑，“我是母鸡妈妈！”
顾东西解释道，“初生的小鸡，第一眼看到会动的，就以为是妈妈，以后也总是死心跟着人家走。”
阳光正射过来，虞敏微笑着眯起眼睛。
却不说话，顾东西回头看她，静静的两行泪水淌在脸上。“怎么？哪里不舒服？”
虞敏笑着挥袖拭着眼睛，“没有，没有。”
顾东西拧着眉头看她，“信得过大哥，就说句实话。”
更多的眼泪纷纷落下，虞敏低下头去，“那分明是我嘛，也不管认没认错，只知道一味死心眼地，走下去——”
风过林梢，这一树哗啦啦响的叶子啊。
寒尽暑来，靓靓的小贝牙，一颗颗地长了满口，都能啃玉米吃了，虞敏没闲着，孩子有顾妈妈带，她先是帮顾东西搞土产出口的朋友翻译资料，年初又说服顾东西自己干，有单子，有货源，语言沟通不成问题，一开始就很顺。
有时加班到深夜，虞敏耗在电脑前，顾东西帮不上忙，只能买了夜宵，打着哈欠陪到底。
终于完工，虞敏笑眯眯地，“老板恭喜，这一单你又赚大了。”
顾东西端过一碗莲子雪耳糖给她，“我只要你不这么辛苦就好，赚大赚小又怎样。”
“我欠你的啊，白吃白住不要钱啊？”虞敏俏皮地。
顾东西直看她，熬夜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好一阵不语，忽然叹了气，站起来，大手掌轻轻拍了一下电脑台，“是我欠你的。”
虞敏突然不敢作声了，低头良久，看见顾东西那双旧皮鞋，才道，“我给你买双鞋吧。”
其实这样下去也好，日子简单宁静，有些人有些事情，眼不见，思不寻，也慢慢沉下去了，好像。
十月秋交会，是顾东西的公司第一次参展，虞敏得去。
下了车她就变得有点沉默，还是流花车站，还是那么多那么多的人啊，那年的气味和痛好像又扑头涌来，她匆匆扶住顾东西的臂，“我晕车了。”
展销会挺顺利的，展位虽然有点偏，但虞敏聪明，略施促销小技巧，就把各路客商引过来了。
第五天，近尾声，展品大甩卖，过来很多人。
碰到熟人了，这世界本来就小，那个举着钱高声喊着“Miss 虞，Miss虞，真的是你啊！”的女人，不是康蓓吗？
康蓓挤到她跟前，一口气地，“你说有多巧，刚刚我在二号厅看见颜峻，他抓着我的手臂一个劲地打听你，没想到，一转身你竟然在这儿！”
千百种滋味争先恐后地爬上心来，虞敏无暇遍尝。
转眼，好像周围的人和声都一拥退下，退出干净的一圈，她的眼神茫然急切，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理，只拨开人丛，直直朝二号厅奔去。
颜峻风神潇洒依旧，穿着摄影背心，挎着相机包，微笑的眼神里有一点点狡黠。
奇怪自己的平静，虞敏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悄然挨近了他的身侧，吸了口气，轻轻地唤出他的名字。
颜峻回头，脸上的惊诧瞬息变成狂喜，他不说话，一把搂过她，好大的劲，然后他更使劲地抱紧她，她透不过气，只好稍稍把透偏斜一点，在他臂弯的缝隙里，她看见离他们很近的地方，站着顾东西的那双新皮鞋，那双突然刹住的，定定的，怔怔的新皮鞋。
日子转了一个圈，仿佛又回到原地。
虞敏攀着阳台的栏杆，等颜峻回来吃饭，这间公寓的小阳台像极了从前的宿舍，攀着的感觉也像，看金红色的落日一点点地沉下去，等不到头似的。
不同的是有了靓靓，小女孩在厅里玩芭比娃娃，她给它换上红色的晚礼服，等王子赴宴的汽车。
离开顾家，着实让心里难过了好久，每个人都是。
还没走的时候，顾妈妈每每说着话就流出泪，抱着靓靓不松手。
走的那天，找不到手提包，是燕子藏了，扁着嘴死也不肯说放哪，惹得顾东西发火，抬手就是一巴掌，那是他第一次打孩子，孩子哭了，他也哭了，最后大家都抱着头哭了。
其实虞敏问过他，“大哥，你说我该回去吗？”
男人寂落落地看她，“我知道我没本事留你，但是只要有一点点可能，什么我都愿意。”
虞敏低了头，“欠你太多了，可是这辈子，我没法给得完整，所以不给了，大哥，这条路我已经走了一半，我不甘心，只能走到底，回不了头了。”
顾东西凄然一笑，“我何尝不是？”
虞敏默然。
车要开的时候，顾东西把靓靓抱上车，亲亲她的脸蛋。
然后他转身握住了虞敏的手，她纤弱的手被那双大巴掌合握起来，厚实温暖又绵软的手掌，像一间安稳的屋子。
“什么时候需要我，只要一个电话。”他顿顿，“不管在哪，我都到！”
虞敏酸楚地说。“说不定有天走投无路，只好回来——”
“那我等！”他依依地再看一眼她，突然松开手，脊脊直直的，大踏着步走了。
靓靓在屋里喊，“妈咪，我肚子都瘪瘪了，我们不等叔叔好吧？”
父女俩第一次见，颜峻蹲下来，眼睛亮亮地瞅着靓靓，“嗨，小姑娘，你怎么长得这么像我啊？”
靓靓认生，扁着嘴看妈妈。
虞敏嗔道，“哪家的孩子不像爸爸？”
颜峻用指头勾勾小孩的鼻子，“真有趣，我没干什么，白得了个这么大的孩子，生命真有趣，真奇妙！”
虞敏冷笑不语，孩子一生下就这么大了，省却种种琐碎烦恼过程，他当然觉得有趣。
靓靓叫颜峻叔叔，虞敏不安，颜峻却说这样好，当人家爸爸，好严重，需要时间转弯，先这么叫着吧。
先这么叫着？那是他亲生的女儿，他宁愿她叫叔叔？
虞敏不舒服，一直不舒服。
一切都没变，他偶尔回来，和孩子玩，和她温存，把剩菜吃光，留些钱在冰箱上，但这里只是他过往无数小站中的一个，也许停的时间多些，但不是终点。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他还没来。
顾东西的前妻跟一个外乡人走了多年，他在城里开着一间土产超市，郊外还有一个小果园，放假了，女儿就和老母亲在果园的小楼住。
虞敏在果园里坐月子，她恢复得很好，果园里有现成的土鸡，顾妈妈每天炖一只，黄油油地香喷喷地端在她跟前，七岁的燕子一点一点蹭过来，眼睛不眨地看她，这个阿姨真好看。
真是遇到了好人家，在果园里过得舒服，她甚至没再去找那个大学室友，顾家当她是自己人，没有特别客气的，有什么吃什么，说话也随随便便，只是一点，她的来历，她不说，他们也不问。
孩子大了点，虞敏就主动教燕子学英语，顾东西几个姐妹的小孩，也过来学，初夏的早晨，开着细白花朵的荔枝树下，孩子们围坐在虞敏身边，跟她一起唱《THE MORE WE GET TOGETHER》。
顾东西带着农工给果树上肥，他戴着斗笠，卷着裤管，叉着腰，远远地看他们，能看很久很久。
天热了，果园里的土鸡就腰落盘出雏了，燕子早早就唤了虞敏来看。
湿漉漉的小黄鸡破壳而出，摇摇晃晃地站住。燕子已经跳上去，在它面前站一站，便往前开步走，那小鸡毫不犹豫地跟在她后面，她转弯，它转弯，她停住，它就停住，她飞跑，它也蹒跚地紧追。
孵蛋的母鸡慢了一步，徒然地在后面咯咯叫着，小鸡雏却看也不看妈妈一眼。
燕子得意地大笑，“我是母鸡妈妈！”
顾东西解释道，“初生的小鸡，第一眼看到会动的，就以为是妈妈，以后也总是死心跟着人家走。”
阳光正射过来，虞敏微笑着眯起眼睛。
却不说话，顾东西回头看她，静静的两行泪水淌在脸上。“怎么？哪里不舒服？”
虞敏笑着挥袖拭着眼睛，“没有，没有。”
顾东西拧着眉头看她，“信得过大哥，就说句实话。”
更多的眼泪纷纷落下，虞敏低下头去，“那分明是我嘛，也不管认没认错，只知道一味死心眼地，走下去——”
风过林梢，这一树哗啦啦响的叶子啊。
寒尽暑来，靓靓的小贝牙，一颗颗地长了满口，都能啃玉米吃了，虞敏没闲着，孩子有顾妈妈带，她先是帮顾东西搞土产出口的朋友翻译资料，年初又说服顾东西自己干，有单子，有货源，语言沟通不成问题，一开始就很顺。
有时加班到深夜，虞敏耗在电脑前，顾东西帮不上忙，只能买了夜宵，打着哈欠陪到底。
终于完工，虞敏笑眯眯地，“老板恭喜，这一单你又赚大了。”
顾东西端过一碗莲子雪耳糖给她，“我只要你不这么辛苦就好，赚大赚小又怎样。”
“我欠你的啊，白吃白住不要钱啊？”虞敏俏皮地。
顾东西直看她，熬夜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好一阵不语，忽然叹了气，站起来，大手掌轻轻拍了一下电脑台，“是我欠你的。”
虞敏突然不敢作声了，低头良久，看见顾东西那双旧皮鞋，才道，“我给你买双鞋吧。”
其实这样下去也好，日子简单宁静，有些人有些事情，眼不见，思不寻，也慢慢沉下去了，好像。
十月秋交会，是顾东西的公司第一次参展，虞敏得去。
下了车她就变得有点沉默，还是流花车站，还是那么多那么多的人啊，那年的气味和痛好像又扑头涌来，她匆匆扶住顾东西的臂，“我晕车了。”
展销会挺顺利的，展位虽然有点偏，但虞敏聪明，略施促销小技巧，就把各路客商引过来了。
第五天，近尾声，展品大甩卖，过来很多人。
碰到熟人了，这世界本来就小，那个举着钱高声喊着“Miss 虞，Miss虞，真的是你啊！”的女人，不是康蓓吗？
康蓓挤到她跟前，一口气地，“你说有多巧，刚刚我在二号厅看见颜峻，他抓着我的手臂一个劲地打听你，没想到，一转身你竟然在这儿！”
千百种滋味争先恐后地爬上心来，虞敏无暇遍尝。
转眼，好像周围的人和声都一拥退下，退出干净的一圈，她的眼神茫然急切，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理，只拨开人丛，直直朝二号厅奔去。
颜峻风神潇洒依旧，穿着摄影背心，挎着相机包，微笑的眼神里有一点点狡黠。
奇怪自己的平静，虞敏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悄然挨近了他的身侧，吸了口气，轻轻地唤出他的名字。
颜峻回头，脸上的惊诧瞬息变成狂喜，他不说话，一把搂过她，好大的劲，然后他更使劲地抱紧她，她透不过气，只好稍稍把透偏斜一点，在他臂弯的缝隙里，她看见离他们很近的地方，站着顾东西的那双新皮鞋，那双突然刹住的，定定的，怔怔的新皮鞋。
日子转了一个圈，仿佛又回到原地。
虞敏攀着阳台的栏杆，等颜峻回来吃饭，这间公寓的小阳台像极了从前的宿舍，攀着的感觉也像，看金红色的落日一点点地沉下去，等不到头似的。
不同的是有了靓靓，小女孩在厅里玩芭比娃娃，她给它换上红色的晚礼服，等王子赴宴的汽车。
离开顾家，着实让心里难过了好久，每个人都是。
还没走的时候，顾妈妈每每说着话就流出泪，抱着靓靓不松手。
走的那天，找不到手提包，是燕子藏了，扁着嘴死也不肯说放哪，惹得顾东西发火，抬手就是一巴掌，那是他第一次打孩子，孩子哭了，他也哭了，最后大家都抱着头哭了。
其实虞敏问过他，“大哥，你说我该回去吗？”
男人寂落落地看她，“我知道我没本事留你，但是只要有一点点可能，什么我都愿意。”
虞敏低了头，“欠你太多了，可是这辈子，我没法给得完整，所以不给了，大哥，这条路我已经走了一半，我不甘心，只能走到底，回不了头了。”
顾东西凄然一笑，“我何尝不是？”
虞敏默然。
车要开的时候，顾东西把靓靓抱上车，亲亲她的脸蛋。
然后他转身握住了虞敏的手，她纤弱的手被那双大巴掌合握起来，厚实温暖又绵软的手掌，像一间安稳的屋子。
“什么时候需要我，只要一个电话。”他顿顿，“不管在哪，我都到！”
虞敏酸楚地说。“说不定有天走投无路，只好回来——”
“那我等！”他依依地再看一眼她，突然松开手，脊脊直直的，大踏着步走了。
靓靓在屋里喊，“妈咪，我肚子都瘪瘪了，我们不等叔叔好吧？”
父女俩第一次见，颜峻蹲下来，眼睛亮亮地瞅着靓靓，“嗨，小姑娘，你怎么长得这么像我啊？”
靓靓认生，扁着嘴看妈妈。
虞敏嗔道，“哪家的孩子不像爸爸？”
颜峻用指头勾勾小孩的鼻子，“真有趣，我没干什么，白得了个这么大的孩子，生命真有趣，真奇妙！”
虞敏冷笑不语，孩子一生下就这么大了，省却种种琐碎烦恼过程，他当然觉得有趣。
靓靓叫颜峻叔叔，虞敏不安，颜峻却说这样好，当人家爸爸，好严重，需要时间转弯，先这么叫着吧。
先这么叫着？那是他亲生的女儿，他宁愿她叫叔叔？
虞敏不舒服，一直不舒服。
一切都没变，他偶尔回来，和孩子玩，和她温存，把剩菜吃光，留些钱在冰箱上，但这里只是他过往无数小站中的一个，也许停的时间多些，但不是终点。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他还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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