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文/朱启荣

黑沙洲这名字，一听便觉得有分量，沉甸甸的，带着江底泥沙的质感。它不像“桃花潭”“翡翠谷”那般空灵缥缈，而是朴拙的、实在的，甚至有些土气，仿佛是从江水里直接生长出来的。我总以为，地名一旦沾了“黑”字，便天然地有了一种故事感，一种饱经风霜的、欲说还休的苍凉。黑沙洲，便是这样一片被墨色江水千万年冲刷、浸润、滋养着的土地。

它在芜湖的版图上，不过是长江主航道与支流之间一抹狭长的影子，是江水行路时，一个不经意的回旋所留下的印记。要去那里，是必须乘渡船的。人立在晃晃悠悠的甲板上，江风便猛地扑上身来，带着一股原始的、蛮横的力气，吹得人衣衫猎猎，几乎要站不稳。四望皆是浑黄的、滔滔的江水，浩浩荡荡，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便是如此流淌，载着亘古的光阴，一言不发地向东奔去。就在这片令人心慌的阔大之中，前方水天相接处，才缓缓浮起一道墨绿的、长长的堤岸的轮廓——那便是故乡黑沙洲了。它静默地卧在江心，像一头憩息的巨兽，江流在它身边分开，又在其身后合拢，仿佛它生来便是为了镇住这江水的魂魄。

我的童年，便有许多个暑假，是在这巨兽的背脊上度过的。记忆里的黑沙洲，是由无数细密的触感构成的。那江滩上的沙，果然是黑褐色的，被夏天的日头晒得滚烫，赤脚踩上去，会微微地陷下去，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痒痒的、暖暖的。洲上多的是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过，便掀起一片飒飒的、银白色的浪，那声音空旷而寂寞，像是江水在低声呓语。家的老屋后是一大片菜畦，种着碧绿的青菜和紫皮的茄子。我至今还记得那夏日午后无边的寂静，只有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着，空气里弥漫着江水、泥土和植物汁液混合的、一种温润的腥气。

那时最爱看的，是傍晚时分的江景。落日像一枚巨大的、将熄未熄的火炭，缓缓地沉入江对岸那无边的黛色里去，把半条江都染成了瑰丽的、流动的琥珀色。归航的渔船，变成了剪影，慢悠悠地，摇回各自的港湾。而夜里，是没有城里那般辉煌的灯火的，只有零星的渔火，在墨黑的水面上微微地晃，像是睡意朦胧的眼睛。整个世界仿佛都沉入了江底，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那永不疲倦的、拍打着岸滩的江涛声。那涛声，不像海潮那般激烈，而是沉稳的，催眠的，一声又一声，仿佛在反复诉说着一个极其古老的故事。

后来读到古人的诗句，如“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或是“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心里总会蓦然一动，浮现出黑沙洲的夜色来。那江心孤洲上的寂寞，与千百年前诗人所体味的，原是相通的。它像一个被现代文明遗忘了的角落，固执地保存着一种前朝的、缓慢的节奏。那里的人们，说话的声音总是不自觉地提高，像是要盖过江风的呼啸；他们的脸上，带着被江风长年雕琢出的、粗粝的纹路，笑起来，格外憨厚而真切。他们的悲欢，也似乎与江水的涨落、渔汛的早晚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简单，而又沉重。

我再次回到黑沙洲。渡船已换成了新式的，快了许多，少了那份晃悠悠的悠然。洲上也都铺上了水泥路。许多老屋都翻新了，红砖和贴着瓷砖的墙面，在阳光下有些刺眼。我站在江边，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怅惘。那个在寂静午后听蝉、在漆黑夜晚看渔火的故乡，似乎正在一点点地沉入逝去的流光里，再也打捞不上了。

离开的时候，又是一个午后。我回头望去，黑沙洲静静地卧在江雾里，轮廓渐渐模糊，终于与苍茫的天地融为一体。我忽然明白，我所能追寻的，或许已不再是地理意义上的那个沙洲，而是时间意义上的、一个关于故乡的幻影。它像江心一座孤绝的岛，永远矗立在我记忆的河流中央，承载着我最初的对这世界的感知，以及那一片沉静而温柔的、黑色的沙。（写于2025年10月7日）

作者简介：朱启荣，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摄影家协会副秘书长，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资深媒体人。

【来源：燕赵时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