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开车回家的路上，突然听到收音机里悠远的马头琴，随后的高亢的女高音一下子就把我带到了草原。一股难以名状的强烈情绪涌上心头，哦，我魂牵梦绕的草原！碧野千里，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什么时候我才能在到你柔软的草地上狂奔、打滚、高唱、醉卧？什么时候才能再看乌兰牧骑的小伙子、大姑娘跳舞唱歌?再听到老琴师哀伤的长调？在我内心深处，大概没有几样东西能像草原这样能钩起我强烈的情感了。

第一次去草原是当时的老板Rock Jih带我们去的，他喜欢扮酷，留大胡子，穿马刺，自己还备有专用的马鞍子。开了一天的车到了坝上军马场，印象中应该是在克斯克腾旗。一群外企的白领，细皮嫩肉，没见过什么风吹日晒。骑了一天的马之后，有的大腿、屁股就磨出了血。到了晚上，大多早早洗了睡去。我等几个听说有旗上的乌兰牧骑在小镇上，就结伴去请他们给演出。

表演的地方也就是他们住的那个人家的厅房里，也居然带着电声。这都是些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大姑娘，身材修长，长眉细眼，典型的蒙古人模样。先是好几个舞蹈，动作大开大合，潇洒飘逸，姑娘柔美，小伙孔武，每个人的微笑里都透出那么一种自豪和自信。每个人舞蹈经过我们的身边的时候，也带来一股浓浓的汗味。在我身边的一位女同事看的高兴，大声对我说，“看了蒙古的小伙子，再看看你们这些汉族男人，简直都和垃圾一样！”大家哈哈大笑，确实我们比他们差远了，他们的笑是真实的，他们的喜悦也是真实的，甚至他们的体味也是真实的。有不服气的马上反驳道“看了这些蒙古小姑娘后，你们这些汉族女子，嘿嘿。。。”，大家再次大笑，一时间欢乐无限。

然后的节目无一不精。节目演完了，他们却不收表演费，房主告诉我们每个人留下几十元钱茶钱即可，多少自己定。我们几个兴致高昂，还是不太愿意离开，于是你一言我一语缠住老琴师，要听长调。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就是我蒙古草原情节的开始，而且一开始就如此的痴迷，如此的深陷。

长调的歌词我基本上听不懂，只是知道在唱他们的英雄，他们的家乡，马儿飞奔、大雁远行，羊儿如白云，白雪来了，牧场绿了，暮归的父亲，披着羔羊皮的老额吉，还有死亡和孤独。可是为什么这旋律我如此熟悉？如此的亲切？为什么我的心会随马头琴的起伏而跳动？随着他的歌声欢喜悲哀？忧伤绵长，那是祖先的祝福；慷慨激昂，那时战士的斗志；还有缓慢悠扬，那是姑娘的思念在包裹你的心。我说不出话，我泪流满面。

之后开始痴迷蒙古音乐。德德玛，滕格尔，吴松华，阿雅丽，最喜欢布仁巴雅尔的歌，舒缓清澈；最喜欢贺西格的马头琴，没有言语，却告诉你比任何言语都多。

之后去包头的机会比较多，包头友人每次招待都十分热情。记得有一次在市政府的晚宴，蒙古包式的接待厅里，我唱着“阿拉斯勒的眼睛”，“草原之夜”，喝下了八碗蒙古王，酒惊四座，好痛快！那些美妙狂放的日子，没缘由，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蒙古汉子，那次包头起飞的飞机居然在机场等了我半小时！

那些年我去过成吉思汗陵，看到了蒙古汗国曾经的辉煌，也感动于守陵人的忠贞和传统。还去过毛乌素沙漠里的绿洲，那个小个子的日本治沙专家远山正瑛生前称为第二故乡的内蒙古鄂尔多斯市的恩格贝。老天也是有眼的，一个日本人放下屠刀，他也感动。据说远山正瑛为治沙缺水发愁时，沙漠中居然地裂出一条长数公里，深可行船的水道！我在水道中行船，两边金黄的沙粒高高耸起，向人扑压过来，蓝天变成一条长带，多么伟大的造物主！

最近的一次到草原，是呼伦贝尔之行。呼伦草原是我见到的最好的草原了，水肥草美，牛羊成群。飞机场也就在草原上，如同一望无际的绿草中一块小小的补丁。八月的草原下起雨来却冷彻心骨，于是又大饮蒙古王酒，大吃手抓羊肉，直到满腔热血，忍不住引吭高歌，雨中绕着火堆跳舞。这是种忘情的舞蹈，是无所约束的心在舞蹈。这是一种自在，一种只有天地，只有自己的自在，不需要菩提，不需要思想的纯粹的自在。

在呼伦贝尔市闲逛的时候，看见了几个蒙古牧民装束的红脸人围坐在马路边高唱，每个人都拿着一个可乐瓶，里面装着白酒。喝酒唱歌，一人一首，有时还齐声合唱，同声大笑，共同干杯。只是似乎没有酒菜，几个人也比较瘦小，衣着肮脏。我很喜欢他们的歌，站在一旁听了许久，试图去打招呼，可惜他们都不说汉语。边上小卖部的老板说：“他们可不是要饭的，都是牧民，家里有五百头以上的羊。现在牧民圈养牲口，男人没什么事，就是喝酒。”我无言，剽悍的民族，不可能是圈养的民族，马儿不跑，不可能有飞将军。我以为他们的内心一定不愿意过这样的生活，即便是有更多的收入。免不了要问一个老问题，现代了，就好了吗？

回到家，找到了那首歌。这是一首名为“玉萨”的歌曲（意即圣洁的月亮），歌词云：故乡风啊！抚摸着我脸庞，牧草香啊！沁透了我心房。成群的牛羊，牧童还坐在马背上，长调声悠扬，护送我去远方。霓虹灯啊！照乱了我梦想，十字路口迷惑了我方向，镜子里的人已不是从前的模样，苍白的笑声挡不住心底的伤。萨啊！你在天上，可看见我的爹娘？萨啊！请告诉我，他们是否还安康？

真是一首难得的美妙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