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覆惯性的模式化思维
一写小说的,既非研究人员,也非老师,怎么研究起老子来了?孔夫子有句名言“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论语》宪问十四)。我研读老子,倒确是为己。
我读老子为己,是想把小说写得好一些。写了35年小说,多少开了一点小窍,有了一点小小的体会。小说要写好,作者的知识得广博。这就是我们常说的,是一碗水、还是一桶水、还是一缸水、还是一潭水与一盅水的关系。最怕的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不能说读老子就广博,但可以让自己丰富。这是其一。其二,想把小说写好,先得把哲学学好,哲学学不好,小说定准写不好。长篇小说是写人生命运,是写史,人物、故事、结构、长度有它的内在要求。之所以有的人写得狮头鼠尾;有的写得有头无尾;有的写得像泡在染缸里的花布,看起来花里忽哨,结果拉起来一条,放下去一滩,没有骨架;有的写得像孕妇,两头细,中间鼓着个大肚子;有的写得像上世纪初老太婆的裹脚带,又臭又长。凡此种种,窃以为,都是因为哲学没学好。
哲学要没学好,首先眼力不行,看什么都隔着一层雾,看不清穿不透。往往看到了脸,看不见屁股;看到了树,看不见森林;看到了洞房花烛,看不见起诉离婚;看到了百日喜宴,看不见遗体告别。其次是思维不行,惯于由此到此,难以由此及彼;惯于由人到人,难以由人至狗;惯于有仇到恨,难以有仇致爱;惯于日出东方,难以日落东南。再是构架不行,注意了上下合力,忽略了横力支撑;重视了整体高度,疏忽了地基深度;刻意了外形设计,谈忘了内部装饰;精选了门窗材料,大意了大梁钢筋品质。
《论语》和《道德经》都是中华文化的经典著作,相比较而言,我更偏爱后者。偏爱老子,是觉得老子比与孔子丰富、高远、潇洒、独特。
孔子一生竭力推崇“为学”“有为”,《论语》的开篇即《学而》篇,首句就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在《阳货》十七中说,“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在《为政》篇中更明确表明自己的追求,“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那种用道德去治理国家,像北极星那样确定在自己的位置上,别的星辰都环绕着它的身价地位,可说是孔子终生梦寐以求的人生理想。
老子则一贯主张“绝学”“无为”。他在第二十章开头就说“绝学无忧。”抛弃学习就没有忧虑。在第二章就开宗明义“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在四十八章中又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从事于学问,知识和欲望不断增加,诡诈和忧烦也就增加;从事于道,知识和欲望减少,诡诈和忧烦也就减少。又在六十四章中说“学不学,复众之所过。”追求没有学识,挽救大众离道失真的过失。
老子与孔子的区别在于,孔子要人们以知识、学问展示自己的聪明和才能;老子则要人们以返朴归真的纯粹呈现无知愚昧;郑板桥那段“糊涂论”,可说是一种理解。老子所追求的聪明是大智若愚、大成若缺、大盈若冲、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
《道德经》是一部不朽的哲学著作,内容博大精深。老子前无古人地提出了自己的宇宙观,“无”概念的提出,确立了他在中国哲学史上的里程碑贡献。他的贵柔弱、尊鄙贱、柔弱胜刚强的辩证思想体系,丰富了中华民族文化的宝库。在《道德经》五千言八十一章中,贵柔弱和甘居下的内容就有二十四章,全书中有无、易难、高下、长短、前后、实虚、强弱、宠辱、开阖、得失、清浊、新敝、直枉、多少、大小、重轻、雄雌、白黑、吉凶、兴废、刚柔、厚薄、贵贱、进退、阳阴、益损、热寒、生死、亲疏、利害、福祸、正奇、善夭、智愚、牡牝等等相对而生、相倾相比的概念遍布其间。老子对这些概念一律抱弱守下,强弱,他守弱;刚柔,他守柔;贵贱,他守贱;高下,他守下;进退,他守退;雄雌,他守雌。因此,“柔弱胜刚强”,“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兵强则灭,木强则折。坚强处下,柔弱处上。”这些观点便成为他辩证思想体系的基调。
这一哲学观决定了他的道德观,老子与儒学不同,他把认识宇宙放在首位,其次是治国,然后才是伦理道德。他认为“失道而后德,失德后而仁,失仁后而义,失义后而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意思是说,失去了道之后才有德,失去了德之后才有仁,失去仁之后才有礼。礼这个东西,它是忠信的缺失,是大乱的祸者。老子的“道”,就是希望老百姓能“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致老死不相往来。”这是他理想中的美好和谐社会。
儒、道是中华文化的两大主要脉系,“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儒学思想体系的四步曲,是其思想的精髓;老子的思想体系除了研究人生、政治之外,更深入地探讨了宇宙的各种问题,应该说老子的思想比儒、墨、法各家思想更幽深,境界更高远。今天读老子,我最直接的感受是对自己已有的思维惯性的颠覆,我渴望改变定型的思维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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