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漫漫行旅 |
一九八六年秋,我在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帮助工作,还未正式调入,回山东蓬莱老部队探亲。咽炎发作,住进了405医院。医院床位很紧张,我和几个战士一起住在六人大病房里。有个当年入伍的新兵闹鼻炎,住在另一个病房。或许是因为他知道了我是原来守备六师政治部的副主任,或许是因为他知道我是写小说的,或许是因为他知道我就要调解放军出版社,他一有空就来看我,给我打开水,陪我散步,很是勤快,也讨人喜欢。我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叫于志。
我的病房里还有位空军的新战士,我不知道他患什么病,他不像小于那样接近我,他几乎没工夫跟我说话,一天到晚抱着数理化书本,除了看书还是看书,看不出他有什么病。
大概是三四天之后,小于陪我散步。他问我认不认得现在师里的领导。我说认识,参谋长是与我同年入伍的战友,师长是原来守备六师的师长,政委跟我同是坦克自行火炮团的,副政委也是原来守备六师的副政委。小于高兴了,说能不能跟参谋长打个招呼,让他去学开车,他送两三千块钱礼也行。我不高兴地看着眼前这个新战士,原来他亲近我就是这个目的。他让我吃惊,胆子够大的,难道部队的风气竟也会变得这样坏?我毫不客气地告诉他,这样的招呼我不能给他打,我也不愿意打,参谋长也不是这样的人。他竟朝我笑笑,还不以为然地说我不知道,别说这么大的首长,就是连队,提个班长,入个党都少不了要送礼的。我对他一下失去了兴趣,一个刚当兵的新战士,别的他没有想,竟想这些。要是我还在这师里当副主任,他会对我说这些吗?他能这样毫无顾忌地说这些吗
此后,我们再没有谈这个话题,那时我正在构思《蓝色的困惑》,聊得更多的是小说。
我住了10天,比小于先出院,部队来车接我,他和病房里的病友一起送我,我们没再说什么。小于是出院时,特意到我宿舍找了我,他去看我是想对我说一句话,这句话可能是他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决定对我说的。他说,他要是有出息,一定会再见我;要是没出息,这辈子他再不会见我。他说得很平静,我听得也很平静。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五湖四海,当兵的分别是家常便饭,今天在这里,跟这些人想聚,明天可能就分别,到另一个地方跟另外一些人相聚,一批又一批,我不知送走了多少战友和战士,所以他说这话我一点都没当回事,连北京的电话都没有给他留,他也没要。
我调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后,全家搬到了北京,我再没回老部队,小于也很快让我忘掉了。两年之后,出版科的人从二楼跑到三楼来找,说有个找我的电话打到了他们那里,是武汉来的,说是我的兵。我一边下楼一边寻思,我的部队在山东,怎么武汉会有我的兵?
原来是小于的电话,我早把他给忘了。他不无兴奋地告诉我,他是小于,跟我一起在405医院住院的那个小于。我这才想起来。他说,他考上了武汉通讯学院,要是没有我的教育,他不会有今天。
我完全想起来了,我想到了他对我说的那句告别的话。这时我才体会到,当时他说出这句话,要下多大的决心,这种男子汉的承诺,要做怎样的心理准备。
从求我帮他走后门送礼学开车,到发誓没有出息一辈再不见我,其实仅仅不过个人意念的一个转换,可是,这一转换,它们之间的差异是那么大。我没有问他,他是如何决定考学的,又是如何补习的文化,他又是怎样在竞争中取胜的。但是,完全可以想像,一个自己都觉得已经捡不起来的文化基础,能考上通讯指挥学院,其中付出的甘苦可想而知。或许我那把握当下、把握现时的说法让他接受了,或许要塞区那些经过自己努力有所成就的人给了他真实的鼓舞,这一切都产生于转念之间。
人的一生会碰到许许多多的选择,任何抉择,正确也罢,错误也罢,都不过转念之间。我还是那句话,一个人一下把握不了自己一生的命运,只能把握当下,把握现时,只有把握好每一个当下、每一个现时,才能把握自己的一生。